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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東西是最重要的,要由自己來決定。」 ──BY 靜留‧維奧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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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王系列-如果的世界】仁懷王休妻書-4

4.

「余不感心於妻之憂患,不為她未雨綢繆而言恩;余不入眼妻之掛念,不為她珠淚凋零而揪心。」

「姊姊──!靜姊姊──!」 靜坐在水雲殿內繡著手絹,就聽見屋外傳來呼喚聲。那是個矮小的女孩,名字叫葵,宮內位階較低的侍女,總是被派來跑腿,負責傳遞訊息給靜與泉,因此和靜關係較好。她嗓門宏亮,靜步出門外時,葵仍在水橋上拼命奔動那兩隻短瘦的腿。 葵經常是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此際卻愁容滿面,跑得臉紅氣喘的,似乎眼眶含淚。 「靜姊姊!不好啦、不好啦!出壞事啦!」 她停在靜面前,喘得為唾沫嗆了好幾聲,靜拍在她背脊幫忙順氣,由於葵瞧不懂手話,靜只是投射出疑惑的視線。葵抬眼瞧她時,一雙眼淚就在決堤,令靜不由得跟著收緊眉間。 「靜姊姊,我……我剛才聽殿上的姊姊們說,出征霧拉堅的軍隊回來了。可是……可是……,只有大殿下一個人回來,他還說二殿下……二殿下他……死在霧拉堅啦!」 靜瞪大了眼睛,攙扶住葵的她竟也似要頹倒,微敞了唇,那對焦惶失措的目在四地裡胡飄。葵哭道:「怎麼辦?二殿下……連屍首也沒送回來呀!他救回了大殿下,可自己卻死在異地,肯定不會瞑目的……。」 葵還待繼續哭訴,靜像是根本沒聽進她說了什麼,掠過葵身側拔足向大殿奔去。 幾個高階的宮女就退在旁殿門後偷聽,眼見靜趕到,都露出一副憂傷神色,即刻將她拉來門邊,低聲道:「靜,妳……也知情了?」 靜只是頂著一雙泛紅的眼,沒能作任何反應,側首望去殿上,單見柳一人立在群官之前,莊幽王手裡正抓著染血的紙張,身旁的侍衛各個緊張兮兮的,看來莊幽王也正為泉的死訊而震撼,那臉色如蠟斑白,隨時都要昏厥似的。 「這……這可是泉的血?」 柳點頭道:「是的,兒臣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於爭脫之時順利殺倒金若泰,接著便要他的妹妹金花泰寫此請和書。此時泉弟方來善後,就要離去之際,誰曉得居然有個發瘋的漢子想找我報復,我們打鬥之間,泉弟因一時閃躲不開,便遭歹人刺死。兒臣擔心霧拉堅反悔,因此帶著請和書立即返回國內,未能來得及替泉弟收屍,實在遺憾……。」 靜聽得咬牙切齒,稽古時怎麼看也是泉的本領要高得多,不可能大殿下逃得過,泉卻會死在一個嘍囉手裡,肯定是此人在暗地搞鬼,說不準就是他下的手。她想起出發前,還說著不想救人的泉,如果自己不雞婆替她想出那戰術,也許她也不必出兵,更不至於遇上此劫。 『都是兄長惹的禍,卻要我給他擦屁股。』 是啊,都是他惹的禍,卻害死了泉。 「唉,沒想到救回我,卻犧牲了他,這麼個好弟弟……真是惋惜啊。」 柳此話一出,靜氣得眼淚直落,跨出步伐就想衝進殿內,宮女們嚇得即刻伸手拉住她,低聲急道:「靜,不可以進去!那不是妳能進去的地方!我們知道妳難受,但不能阻撓王上朝會啊!」 「泉,真的……真的走了嗎?」莊幽王大掌一拍,怒道:「不是有禁軍跟著嗎?都在幹什麼!為什麼讓泉死啦!余……余竟要以白髮之身送黑髮之子……浩雲,是余對不起妳,沒能護住泉兒……余實在……實在……」 他說著說著忽然犯起哮喘,伏在桌面艱澀地抽咳,半吊著眼似要失去意識,奔上去的官員伸指壓在莊幽王人中,這麼一沖穴脈他才未真正暈去,卻已無法再主持這日晨議,嗽咳完全止不下來,噓著聲道:「二騎統領在哪?泉告訴我是他陪同前往的,人呢?」 柳答道:「二騎統領將軍為了保護泉弟也身受重傷,至今還未精神。」 莊幽王擺著首,說道:「唉,今日暫且退朝,余……接下來的事余自會看著辦,都離開吧。」 柳問道:「父王,那請和書呢?父王難道不是盼著如此嗎?」 莊幽王說道:「泉兒遭逢此劫,余眼下無心去管。既然有意求和便不急於一時,余……唉……!」 朝官進言道:「大殿下,霧拉堅失了王,如今並非當頭大患。相反我國卻失了二殿下,當以此事為重,王上痛失愛子想必難受得很,霧拉堅求和一事,臣等認為延緩再議未嘗不可。您歷劫歸來也該累了,先請返回寢宮休息吧。」 柳知道他們各個都以泉為先,絲毫不把自己放在眼裡,心裡甚不是滋味,扭著五官怨在腦中,造作道:「那是自然,父王傷心得緊,當然該回寢宮休息,我只是……太過擔心國家的未來罷了。」 靜憤得冷笑,才將淚痕抹去,立刻又添了數道暖流,只是多瞪視柳幾眼,實在恨透了他那副嘴臉,便氣惱得回身,懷著怨懟步回水雲殿。

半日後,莊幽王喚來數位朝中元老以及柳同坐享用晚膳,單是相隔一個午後,莊幽王竟似老了十歲,面頰凹陷眼圈深沉,想來短暫的休憩並未讓他抒懷,反而更加哀慟。 他咳了幾聲,擺手說道:「用飯吧,余有些事情想交代你們辦好,邊吃邊聽便了。」 一個生著鬍鬚的文官問道:「王上,您怎麼開始咳喘了呢?莫不是風寒?」 「不,這是白葉一族遺傳的嗽病,一旦體調衰弱下來便要發作。余的歲數也到了,又碰上泉兒……唉,身體堪不住啦,這才傳喚你們過來。」莊幽王望著滿桌菜餚卻沒半分食慾,只是續道:「雖然那封降書是假,但余確有退位之意,本想多過幾年平穩各處隱亂,余再行昭告天下退位之事。但此次柳兒與霧拉堅議和有功,興許便是時候了。柳兒。」 「是,父王。」 「此次唯一遺憾便是失了泉兒,你明晨帶著禁軍前往霧拉堅,將泉兒屍身帶回,余要替他舉行厚葬。他終究是為救你而蒙難,卻無緣領賞,最少也得讓他回家。你將這事辦妥後,待泉葬禮告一段落,便……正式登基吧。」 官員們皆是滿心愕然,柳此刻簡直想飛上天了,嘴角幾乎壓不下來,極力忍下狂歡欣喜之情,維持一張肅然神情,拱手道:「父王,您別說這樣的話,您還有好些年能活呢,兒臣還是稍晚再接您王位吧。」 莊幽王垂著眼道:「余此番是身心俱疲,沒想到救回你卻失了泉。余曾經答應過浩雲,要代她好好將泉養成出人頭地的孩子,如今余卻食言,恐怕是浩雲在天上氣壞了,懲罰余,這副老態極難再撐。」 他從袖袋內撈出一只翠色玉石,約是拇指大小,外觀雕琢出虎頭虎吻,說道:「這是兵符,我先將它交給你。以儲王之身份帶兵去接泉回家,然後便接管這片天下吧。」 柳擋不住笑意,單膝落地,恭敬地捧著掌,說道:「是,兒臣一定將泉弟帶回家來,請父王放心。」 莊幽王就要將兵符置於柳掌中時,飯廳門外忽地一陣騷動,似有許多人影在屋外竄走,「碰」的一響,門被粗魯撞開,一個披頭散髮的人立在門邊,身上還沾著泥巴血漬,那張染了塵卻依舊明白的容貌,令眾人瞧怔了眼。 「不必勞煩兄上白跑一趟,父王。兒臣還知道怎麼自己回家。」 柳瞪眼惶叫一聲,跌坐於地驚恐地道:「是……是鬼……是鬼呀!」 莊幽王顫著手,喃喃問道:「泉?是泉嗎?真……真是妳回來了?死在異地沒能瞑目,回來……回來訴苦的嗎?」 泉單膝點地,跪拜道:「父王,兒臣是活生生的人,並未丟失性命,您親自確認便知。」 莊幽王晃著步子戰戰兢兢地上前去,伸手觸在泉臉上,感受到略微溫熱,不禁激動得落下淚來,趕緊將她攙扶起來抱進懷裡,哽咽道:「是泉,真的是泉!余以為……余以為再不能見到妳啦!」 柳瞪圓了雙眼,詫異道:「這……這、這……這怎麼可能?我明明……」明明親手刺了人家,還直貫心窩,不可能有機會活著。 泉睨去他面上,抬手輕拍在莊幽王身後,說道:「兒臣讓父王擔心了,還請恕罪。」 莊幽王搖頭道:「罪什麼,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余……余終於能放下心啦……咳咳、咳……!」他說至激動處,又引來一陣急嗽,扶著泉身子幾乎就要倒去。 泉奮力撐住父王的身體,在門外看著的宮女侍衛們,立刻上前出力幫忙,將莊幽王扶至位子上坐好。泉將茶杯捧在莊幽王嘴邊餵他喝水,愁著眉說道:「只怕父王未能就此安心。」 莊幽王問道:「什麼?難道妳身有重傷?趕緊傳喚太醫來替妳診治。」 「非是如此,兒臣傷勢不重,暫緩著再治無妨。但,」她怒視去柳身上,說道:「父王該憂心於兄上懷有異圖,兒臣差點死在霧拉堅,便是遭到兄上毒手,是兄上挺劍刺我心窩!」 「是……是柳兒下的手?」 柳站起身來就想狡辯,說道:「不是這樣,父王!事有誤會!」 莊幽王失望地盯著柳,搖頭說道:「你……居然對自己弟弟下手?」 「父王,您也看到了,泉弟穿著一身霧拉堅的服飾,兒臣……兒臣只是一時眼花看錯,誤以為他是霧拉堅的壯漢,這才失手……」 「還撒謊!這一劍是落在心窩,表示你正面見著了泉,怎麼還能認錯!」 「是、是真的,父王!那時天要作雨,光線昏暗,否則我哪能瞧不出來!我以為是霧拉堅又要偷襲我,所以……」 莊幽王罵道:「既然霧拉堅已寫下請和書,為何還去偷襲你!你根本在撒謊!」 柳指著泉說道:「是泉弟撒謊!是他……他看不慣父王選兒臣作儲,所以刻意演的一場假戲栽贓於兒臣,否則兒臣有何必要殺他?」 「因為這個。」泉從懷裡掏出在金若泰書房裡搜出的信件,說道:「父王,兄上落入霧拉堅大牢全是謊言,他單想與霧拉堅交易。甚至當初還另行寫下命令書送至前線,導致我國誤攻藤樹海,為的就是除掉一切眼中釘。兒臣主張與藤樹海修復交情,勢必妨礙他的計策,兄上因此便想殺我。」 柳背脊一涼,沒想道泉竟然蒐到了他與金若泰的往來信件,直想上前將它們搶來,說道:「父王,請您相信兒臣,這些都是泉弟造假的文書,兒臣絕沒有做過那種事。」 莊幽王吼道:「你給我退回去跪好!」 柳嚇得彈開數步,癱軟了雙腿頹跪下去。莊幽王看過一封又一封書信,氣得手臂連帶紙頁都在抖顫。柳還想妄作挽回,向泉說道:「你說我以劍刺你心窩,怎地你現在又沒事站立於此?難保不是刻意引我中計!」 泉冷哼一聲,張開自己左胸前的破口,露出底下銀亮的衣物,說道:「我出發至霧拉堅前,早已穿備秘銀製的擋衣,為的便是提防小人暗算。」 「哼,你口口聲聲說我殺你,可有個人證嗎?」 泉說道:「禁軍二騎統領悠人可以作證。」 柳張嘴笑道:「哈!他因頭部受傷在房中昏睡,不能替你作證。況且他平日就聽你號令,說不准你們早已串通作偽證,不足採信!」 泉揚起唇角,冷笑道:「你以為我只有一個證人嗎?」 「什麼?」 莊幽王問道:「泉,此事還有他人看見?」 泉把頭一點,步至門邊將證人喚進來,令柳當場傻得眼珠子就要奪眶而出。 一個粗曠黝黑的女子跨進屋來,衣著與泉身上的霧拉堅服飾相同,脖子邊掛滿叮叮噹噹的獸牙綴飾,正是金若泰的妹妹,金花泰。 泉說道:「父王,這位是霧拉堅已死頭目金若泰的妹妹,金花泰。兄上刺殺兒臣之時,她就在一旁帳邊看得清清楚楚。」 金花泰打量了莊幽王幾眼,問道:「你就是流夏國王?」 莊幽王說道:「余正是流夏國王。尊駕到此,是替泉兒作證?」 金花泰點頭道:「就是這個鬍渣大王子刺殺二王子殿下的,我在帳裡連他妒忌弟弟的爭執都聽得仔細。我和阿哥不一樣,願意買二王子殿下的人情,才大老遠跑這一趟,皆因請和書是與二王子殿下簽的,可不是和這個臭鬍子簽的。」 「什麼?」莊幽王望向慌張得不像話的柳,斥道:「你連這個也敢扯謊,誇口是自己要得的請和書?還有沒有一點良知,有沒有一點人性!」 柳急得哭了出來,抓著莊幽王的衣襬,哀求道:「父王,父王,兒臣知錯了,兒臣只是一時被金若泰給蠱惑,迷失了心竅,請您原諒兒臣吧!」 莊幽王將他一腳踢開,怒道:「余還以為你終於轉了性子,願意替這個國家貢獻,給自己成王之路鋪底,但你只是在拆自己的台!一件一件都作的什麼壞事啊!余一而再再而三原諒你,至今還不懂得悔改,竟連親弟弟的命也要謀奪!余這回怎麼也不能善罷干休!白葉‧柳‧枯若卡彌,余要撤除你的儲王資格,你不配坐上王座!」 「父王!父王,求求您不要這樣,任何責罰兒臣都會聽從,只有這件事……!」 泉突然插嘴道:「父王,這位金花泰大姊似乎有點意見,不妨聽聽她如何說法。」 莊幽王點頭道:「好吧,既然霧拉堅已是和番,此次又為替泉作證親自前來,是該作為貴客對待。代理頭目,妳有何話說?」 金花泰扭著髮絲說道:「這個說起來好生害臊,但攸關人家貞潔大事,不得不討個公道。這個大王子,受我阿哥禮遇在咱們霧拉堅吃好睡好,甚至還……半夜找人家輕薄,卻不願意承認。流夏國王,你這個大兒子作的好事,人家可不能就這麼算了,定要給我個交代!」 柳大聲道:「你這瘋女人胡說什麼!本王子怎可能和妳……和妳……有、有些什麼,又不是眼睛瞎了,竟說我輕薄於妳!父王,她這是扯謊,真的是扯謊,單這件事兒臣不可能作的!」 莊幽王為那不堪入耳的話所煩擾,嘆道:「你謀殺親弟都可以作,還想要余相信你?」 「不是,這……兒臣真的沒有碰過她一根毫毛!父王!」 莊幽王問道:「代理頭目,余為如此薄倖之子蒙羞。妳說吧,要如何才能使妳消氣?」 金花泰扭著腳步,羞赧道:「既然他都欺負過人家了,不娶人家為妻怎麼能了?我聽說你們流夏國有種叫做『和親』的東西,不如你把大兒子配給了我吧?雖然我是比較喜歡二王子殿下,但既然他已經有心上人了,我也不能強搶……。大王子嘛,湊活湊活還可以。」 柳跪伏在地上接連叩頭,驚惶地道:「父王,不可以!她滿口都是謊言,兒臣沒對她作過輕薄舉動,怎能和她成親!」 莊幽王瞧他如此激烈反抗,既然是要懲罰,那此法再好不過,因此說道:「好,就依妳所求,余讓柳兒至妳霧拉堅和親,若能因此與霧拉堅交好,也算柳兒將功贖罪。」 柳下顎幾乎要墜去地面,哭道:「父王,您怎能如此!兒臣……兒臣不能和那種女人成婚!兒臣還年輕,可以稍晚再成家啊!」 「余心意已決,誰也不能違抗,尤其是你。侍衛,帶柳兒回寢宮,不得讓他逃跑,明日就將和親事宜辦妥,順道讓下人去準備客殿,好好款待金頭目。」 「是,王上。」 兩個侍衛進來將柳架出飯廳,一路上就聽他哭嚎漸遠漸弱,終至沉默。 莊幽王處理完這一樁鬧劇,倏地坐落於席,捏著額角又是一陣頭疼,泉趕緊問道:「父王,您若是身子不妥,簡單用點飯菜便請太醫開藥帖喝下,就早些上床歇著吧。」 莊幽王側眼看去,泉手臂上的刀傷還在淌血,滿身髒亂污垢泥濘,她明明是個女孩子家,卻擱下這些不顧,優先考量自己體調,令莊幽王甚為安慰。他拉著泉的掌,泛著淚光說道:「幸好妳平安歸來,否則余怎對得起浩雲……這一趟真委屈妳了,泉。妳做得很好。」 泉本就不是心甘情願做這些事,即便得了稱讚也並未往心裡聽去,只是應道:「兒臣只是辦妥父王吩咐之事,沒有什麼委不委屈。單想請父王獎賞於靜,是她提醒兒臣該作防備,替兒臣穿上秘銀擋衣的。兒臣能躲過大難,皆要歸功於她。」 莊幽王淡笑道:「妳什麼事都先想到她,余可要喝醋了。」 「呃……呵,讓父王見笑了。」 「聽妳說這回詐降之計也是由她所出,余自當論行封賞。但余今日真的累了,妳亦負傷在身,速回水雲殿處理吧,該賞的,余絕不吝嗇,妳放心。」 「是,多謝父王。」 泉笑得欣喜,還立在一旁的金花泰,聽著越是好奇,問道:「你們現在說的可是二王子的愛妃?她真這麼厲害?人又美又會用兵?」 莊幽王反問道:「什麼?誰的愛妃?」 泉猛然想起自己和她瞎扯的謊局,連忙搶道:「父王用完飯早點歇息吧,兒臣這便告退了。」 她急急拜禮之後,拉著金花泰退出飯廳,指示宮女給金花泰備好客間,便了結一切掛記,如今單存一件要緊事得作,立刻往水雲殿前進。 客間位於龍華宮西北首,水雲殿坐落西側,要往客間去,勢必與水雲殿同路,共行一小段水橋後,池中央一處方亭便有岔路向北或向西分道。 宮女們領著金花泰向客間前行,要回水雲殿的泉也走同一條道。金花泰一邊觀覽這宮內景緻,心裡始終收不起好奇心,直想找機會見見傳說中的「王子妃」。 「二王子殿下,我能不能去你那邊坐坐?」 泉應道:「對不住,金頭目。我今日得將傷勢處理了,沒法招待妳,明日再來好嗎?」 「沒妨礙,你不必招呼我,我單是想瞧瞧你的愛妃,看她是不是真的比我美,很快就走人。」 「嗯?愛妃?」 宮女們是不明就裡,都在出聲疑冀。泉自然也聽見了,趕緊說道:「金頭目,我待會便想休息,今日真是累得很了,還是明日吧。」 金花泰厚著臉皮說道:「我也累,但難得人家專程來了,不看可惜啊。」 宮女們插嘴道:「金頭目,妳是否有誤會?二殿下尚未娶妻啊。」 金花泰奇怪地道:「二王子殿下親口說有個愛妃呀,我還記得名字,他說是安靜的靜。」 怎生把對話全抖出來了,還是最易引人誤會的那部分。泉急作掩飾,說道:「喔,不是、不是!那個……呃……」 宮女們接連笑語,說道:「啊,靜啊,確實是二殿下的愛妃呢。呵呵……!」 「欸,妳們怎麼……!」 泉可說不出自己騙人,要是金花泰知道自己還未結親,肯定要纏死人的。可她也沒料到宮女們竟跟著放謠言,雖然聽來更像揶揄就是。 金花泰聽宮女們這麼說,饒富興趣地問道:「小妹妹們,這個王子妃真的是個美人?比我更甚嗎?」 宮女們應道:「靜真的很美的,說是宮內第一美女也不為過,跟金頭目比嘛,妳們又是不同的感覺。」人家遠來是客,宮女們不好說出實話,算是給足了金花泰面子。 「第一美女?真的這麼厲害……,難怪二王子殿下說什麼也不肯娶我,一路上還直嚷嚷說想趕緊回來好去見愛妃呢。」 「那是自然,二殿下和王子妃感情好得很,幾乎每天都在一塊呢。」瞧她們那副暗自竊喜的模樣,自是把平日心裡所想的都明白說出口,逗逗這個平易近人的二王子。 泉不知為何有些生起臊意,向宮女們說道:「我說妳們,講什麼呢。這裡可還沒到水雲殿範圍內啊,說話怎麼就這樣直接了。」 宮女們曉得泉不過是羞赧,並非真的發怒,裝模作樣地欠身說道:「二殿下恕罪,我們以後不說您和王子妃的是非了。」雖是賠禮,可一個個臉上都笑得挺開心。 「妳們真是……」泉指著她們說道:「欸,今天在這說的話可不許傳出去啊。不是為了我,是為了靜,妳們說她要是被誰論嫌話還好受嗎,可知道了?」 「是,二殿下。我們不會去散佈王子妃的謠言,請您放心!」 「喂,我可是認真的啊。妳們……」 「啊,靜姊姊,二殿下在那裡!妳看到沒有?」 幾人站在方亭內說話,忽然有個清亮的聲音搶進期間,西側水橋上有兩道身影靠近,一是那大嗓門的葵,另一個自然就是靜了。葵打聽到泉歷劫生還,已然返回宮中的消息,便立即跑進水雲殿向靜通知,靜聞訊踏出房門就想往宮前走去,便在這裡碰上了眾人。 「喔,靜,妳來啦。」 泉淡笑出聲,金花泰聞言立刻向前望去,只見靜有些呆然地送著腳步,反倒是葵蹦蹦跳跳迎了過來,說道:「二殿下,你沒事真是太好了,我們都以為沒希望了呢,多傷心吶!」 泉拍拍她頭頂,說道:「對不起,我也不想的,讓大家擔心是我不好,不如明天我請大家飲酒吃飯?」 「真的?二殿下不能食言啊!」 「我不會食言的。」 葵和幾個宮女們嘻嘻哈哈的,得了一頓飯都極為欣喜,葵退向一旁,卻見靜只是望著泉,略鬱著神色愣在原地。 「靜姊姊?」 金花泰將靜從頭到腳檢視一番,捏著下顎點頭評論道:「嗯,確是個十足美人。果然流夏國的女人,和我們霧拉堅的女人,到底是有著不同的氣質。」 泉沒去理會金花泰的自言自語,反而有些擔憂地看著靜,問道:「靜,怎麼了?」 她出聲搭話時,靜才像忽然醒了一般,一雙紫色眼眸瞬間盈滿淚水,三步併作兩步,撞進泉懷裡將她抱得緊實。泉有些怔然,卻明白她或許是最擔心自己的人,抬手輕拍在她背脊,說道:「好了、好了,我這不是回來了嗎?我答應過妳的不是?還是妳不相信自己給我穿上的秘銀擋衣?」 靜只是無聲低泣,將臉埋在泉胸前並無回應,泉輕嘆一聲,輕撫在她背後,給抽噎的她順順氣。 「嗯……這下我知道自己輸在哪了。」 泉聞聲不禁肩頭一抖,抱著靜的雙手頓時僵直,她一下子竟忘了同時還有他人在場。緩緩回頭看去,就見金花泰滿面欽羨,而幾個宮女們則是聚在一塊眼放異光,每一雙眼睛都注視著她們二人。 雖然應該好好安慰靜,但被如此多的曖昧視線盯著,泉只覺熱臊不堪,實是哭笑不得,卻也沒把靜推開,傻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過了半晌,反而是靜自己先退了開去,抹去淚水,比道:(果真是大殿下害得妳如此吧?傷勢如何?嚴重嗎?) 泉比道:(手傷而已,就是模樣狼狽了點,其餘無礙。) (妳趕緊洗去身上髒汙,我替妳準備傷藥敷上。) 金花泰看得稀奇,問道:「咦?這是怎麼回事?突然之間開始比手畫腳起來啦。」 她這一出口,靜才將目光拉去她面上,向泉問道:(這位是?) 泉答道:「喔,這位是霧拉堅的代理頭目金花泰。」 (霧拉堅?為什麼霧拉堅的人會在此?) 泉比道:(妳別擔心,她是為我作證而來的,詳實情形我稍後再說予妳聽。) 金花泰說道:「妳就是王子妃吧?我終於見到妳了呢,能得到二王子殿下如此寵愛,果然是個天仙美人呢。」 泉心裡一突,正想制止金花泰繼續談論此事,靜卻問道:(王子妃?泉,她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見她面色惑然,宮女們即便讀不懂手話,也知道靜此刻在比些什麼,不禁掩著口格格發笑,泉則脹紅了臉沒有說話。 宮女們欠身笑道:「那就不打擾二殿下與王子妃重聚了,奴婢們這就領金頭目至客房歇息,告退。」 她們嘻嘻鬧鬧地帶著金花泰向北面水橋走去,留下滿是疑問的靜,和五味雜陳的泉。 (泉,她們究竟在說什麼?) 泉搔搔腮幫子,拉著靜向水雲殿起步,怪著一張臉說道:「這個嘛……等會一起告訴妳。」 泉當先入了澡間將渾身髒亂洗去,臂膀傷勢還透著些微紅光,她換上寬鬆的睡袍回到寢房,小心翼翼地不讓血沾上衣料。 靜早已將藥箱備好,瓶瓶罐罐都是品次優良的創傷藥,尋常百姓要入手並不容易,是這宮中才有的珍稀奢侈品。 (泉,在這坐下,讓我看看傷口。) 泉坐於桌邊,挽起衣袖讓靜查看傷勢,一邊讓她敷藥,一邊講述在霧拉堅經歷的一切。 (萬幸事先作了防備,否則後果真不堪設想。) 泉搖搖頭說道:「我也沒料到兄上居然如此絕情,甚至在父王面前還想繼續誣陷於我。幸好我早一步聽到了他們私下密謀,此關算是過得驚險。」 靜替她綁上繃帶,比道:(真是老天保佑,為惡之人必有報應。若還讓妳這善人送命,可太無理了。) 「也得感謝金頭目願意替我作證人,要是她沒走這趟,我現在還要為洗清冤屈而奔波呢。」 靜聽她談起金花泰,問道:(是了,方才說的王子妃究竟何事?) 泉搔搔髮際,扭著眉說道:「這個嘛……」她想了想還是誠實點為好,比道:(那個金花泰本想在請和書裡提出與我和親,我……我怎能娶她?萬一真身敗露出去,可不是幾個人之間的事,而是兩個國家之間信用必定破裂。況且,就算真要娶我也不想選她……就……就扯謊我已經有個妃子,不能再納妾。她硬要追問我細節,我不想給她輕易發現自己騙人,只好……只好臨機拿妳作藉口了,說妳是王子妃。她方才不就吵著要看妳嘛,幸好我扯的也不是別人……對不住啊。) 靜腮邊有些粉潤,又問:(那為什麼姊姊們也跟著喊王子妃?) 泉翻起白眼,無奈地道:「她們就愛說三道四,還說平日裡就覺得……覺得我們關係匪淺,所以金花泰一提起來,每個人都跟著起鬨了。真是……!」 靜紅著臉比道:(平日裡?也是,妳可是假王子,這殿內又只有我們二人,當然要被誤解。妳怎麼就偏扯這個謊?) 泉無辜地道:「難道妳要我和那個金花泰和親嗎?真是這樣,妳也得跟著我到霧拉堅去,萬一那些壯漢看上妳怎麼辦?不是萬一,我看肯定要被妳迷住,然後妳也得跟著作嫁啦。妳想嫁給那些粗鄙莽撞的笨瓜作娘子嗎?想嗎?」 (我才不想呢,那比死還難受。) 「就是嘛,這樣我扯謊還算情有可原吧。」 (那妳怎麼不說個別的姊姊?) 泉擰著眉頭,思索一會,說道:「當下沒考慮這麼多,先想到妳便說是妳啦。我……總之那些報信鴿的嘴,我會想辦法堵起來,省得大家亂說一通。對不住啊,若是聽到誰在說閒話,妳就來告訴我,近幾日可能要委屈妳了。」 靜木然一會,不知腦筋裡轉些什麼,只是緩緩比道:(何必道歉,我沒有怪妳,不必將此事看得這樣重,妳若到處去阻人造謠,反而越抹越黑呢。) 泉想了一想,點頭道:「這倒也是,好吧,那就不管了。但這個歉還是得說的,畢竟於妳名聲不好,妳若覺得不舒服了,定要跟我說。」 靜頓了半晌才輕輕點頭,泉放下袖管,說道:「我眼皮重得很了,想早些就寢,明兒一早得去禁軍兵營瞧瞧悠人那傢伙,不曉得他傷得如何,辰時喚我起床吧。」 泉走向臥房,靜有些欲語還休的,最後單是頷首回身步到自己房前。泉瞥了她一眼,忽然想起什麼,雙眼一眨,出聲喊道:「對了,靜!」 靜回頭望去,就見泉笑著比道:(心。謎腳是『心』吧。) 靜愣眼須臾,淡笑道:(正解。既然累了怎麼不明天再告訴我就好?) 泉笑道:(方才就一直想著要告訴妳,只是沒個機會插話。我說過回來就告訴妳答案,決不食言的。) 兩人相顧而笑,互道過晚安,才入了各自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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