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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東西是最重要的,要由自己來決定。」 ──BY 靜留‧維奧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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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王系列-如果的世界】仁懷王休妻書-5

5.

「余不應誤解與妻之間情似水深,義如山重;不應錯解彼此心靈相通,神思相繫。余不明白因何作此謬論,竟以為能與妻伴手天長,而錯結此顛非姻緣。」

經過數日籌備,這場懲罰般的和親,當作兩國之間友好的開端,喜慶歡騰地登場。柳始終不肯換上新郎倌的禮服,是侍衛將他擊暈了,趁著他昏睡時強迫給他換上,帶到廳上壓著他與新娘拜堂。 雖說和親事宜是喜,但追根究柢這仍舊是作為懲罰所生的一場姻緣,莊幽王並未如同國民那般開心,這等於是宣判將柳流放至邊境,單是掛上個名目,別讓人聽來太過掃興。 柳遭到廢儲一事已然昭告天下,其實來參加婚宴的賓客也知道,這便是個變相的治罪,不過大家心照不宣,沒人將此事帶到嘴上。沒讓這麼個阿斗作儲王,才是實際上使人放心的主因。 柳與金花泰坐上花轎往霧拉堅進發,便不再有機會能回流夏國。沒人能再算計自己,泉終於能夠鬆一口氣,但眼下還有與藤樹海之間的破裂待解決,也未可說就能完全鬆懈下來。 數個月後,某日莊幽王要泉出席早朝,甚至要求她換上官服。她不喜歡穿這種麻煩的東西,就是平日傳喚上殿也未曾如此莊正,或許是極為嚴肅之事,也只好忍耐一個早上。讓靜幫忙穿戴好官服,泉便按時來到前殿,已有許多官員等在此處。 不出多時,莊幽王也坐上王位,早朝正式開始。莊幽王將一應例行公事都與官員提出來審議,泉只是立於前排罰站,並未有任何話題與她相關,便開始想起今日靜拋出的謎題。 「接著是最後一件要事。數月前,余已將逆子柳的儲王頭銜廢除,至今尚未改立他人。許多卿家上書表明此事,余考量已久,決定順應朝野意見,選立次子泉作為儲王。」 泉聽聞自己名字才拉回思緒,耳裡盡是寬慰的笑語鼓掌,就見莊幽王與眾朝官都望著自己笑得合不攏嘴,她睜著疑惑的兩隻眼睛,背脊劃過幾許汗滴,有些懊惱也許不該每回都分心去想些別的事情,她可完全沒聽見方才父王都說了什麼。 「二殿下,還害臊什麼,上前去受封啊。」 「恭喜二殿下,實至名歸呀。」 泉還在困惑之際,莊幽王便道:「泉,別又是在神遊,余這個老骨頭的話不聽,都想些什麼去啦?」 官員們笑了起來,泉被說中事實不禁有些汗顏,莊幽王又道:「余正宣佈立你為儲呢,還不過來受封?」 泉心跳落了一拍,訝然道:「父…父王,我……兒臣……您是要立兒臣為儲?」 「正是。」 「這……」泉明白父王先前始終不讓自己為儲,便是因為女子的身份,然則他卻改變了主意,這反而令泉感到困擾,抱拳說道:「父王,兒臣不能領受此意,請另覓他才吧。」 莊幽王卻道:「余擇你作儲自有一番考量,非是余一人,這亦是集合朝中諸官意見,既然眾人擁戴於你,便說明你定有出人才德。除了你以外,余不作他人想,你不需推辭,快上前來吧。」 幾位官員推拱她上前去受封,泉面上是青一陣紫一陣,心下並不接受此項決議,眼前卻無拒絕推脫之法,只好默著聲接受冊封。莊幽王怎麼會瞧不出女兒的重重心事,他自然曉得女兒憂慮些什麼,於是說道:「泉,早朝後來我書房一趟。」 「……是,父王。」

才方入座,泉那副倒大楣的神色便讓莊幽王笑得開懷。 「天底下多少人想坐這王位還不可得,連妳那個扶不起的兄長也為此費盡城府,現在送到妳手上了,妳卻不想要它,當真稀奇古怪。」 泉愁著眉道:「父王,不是說好,不讓我作王的嗎?那可不是我的性子啊,又麻煩得很……。」 莊幽王道:「妳只管出主意,使喚底下的人去替妳達成就好,哪裡麻煩了。」 「我就是討厭使喚人家嘛……。」 「哈哈哈,難怪那些宮女侍從們每個都說妳好話。其實我原也擔心,讓妳坐這位子恐怕要壓倒妳,當然還有妳的身份。不過,我相信朝野的這些聲音,就如大家相信妳,有這樣一群認同妳的人存在,妳要作什麼,不怕沒人替妳完成。擁有這些人望,妳就是不必使喚人,也有數不清的支援會自動送上門來。所以,父王願意讓妳試試看。至於妳的真身,只要知情者不說,他人也不會刻意起疑,放寬心吧。就相信父王,也相信妳自己一次,如何?」 泉那股憂愁仍舊未能拋去,反問道:「我還能推託嗎?」 莊幽王笑道:「不能,王詔已經出去了,除非妳像柳那樣自甘墮落,但我想妳不會的。」 泉雖然沒法開心,卻也只能認命,有些垂頭喪氣地回到水雲殿。

又過了些時日,莊幽王正醞釀著退位的考量,泉已經到了能夠獨當一面的年紀,身邊又有諸多將材能士,莊幽王自認隨時將天下交給她都不是問題。如今霧拉堅方面已變為友好國,最大的威脅除去,便僅剩藤樹海需要慢慢化解恩仇,只要能過這關,往後執政之路,便能穩妥太平。 「王上,二殿下今年多大了?」 莊幽王與數位官員舉行酒宴,忽有人如此提起,他動動有些酣熱的腦筋想了想,說道:「今年乃是467年,那該有二十二了。怎麼?」 「若王上欲行退位,該二殿下作主時,也該為繼嗣鋪路。二十二早是適婚之齡,二殿下為人清雅,鮮少聽聞他至街上覓緣,或者和哪些大戶千金密切來往。是不是該讓二殿下舉行選妃事宜呢?」 莊幽王一愣,他壓根沒想到還有這一大事,但泉是女子之身卻不能說破,若選妃結親亦不能得子,豈不是要露陷?可這些官員總是特別好事,知道泉心思單純,沒去想這些傳宗接代的責任,既然是要成為未來國主之人,那是也得管上一管,否則大好江山無人繼承亦是白費。 莊幽王笑著想蒙混過去,說道:「泉嘛,這些事情總不上心頭,余再跟他說去,也不急著選妃,他還年輕得很呢。」 「王上如今單存二殿下可傳位,二殿下當然得盡快擁有子嗣,否則無人繼承衣缽呀。」 莊幽王終於知道泉是如何心情,太多人雞婆囉嗦,也是挺煩擾的,只好說道:「好吧、好吧,選妃可以,但別太急著迫他。別看泉斯文有禮,還是挺有脾氣任性的,別束了他自由才好。」 為事先給泉一個提醒,莊幽王又傳喚她來到書房,向她預告大臣們將會給她一個「驚喜」。 「父王……。」 泉無力地說不出什麼了,那份乏力感沉默地抱怨著她心裡受到牽制的無奈,莊幽王只是開導她道:「王啊,有時候也並非盡如己意,妳習慣了就會好些的。」 「但我從來就不想坐這位子啊……。」泉只覺得萬分委屈,大家就知道眾星拱月,卻沒考量當事人作何感受,盡依他們想法去行事,自己就算再有能,還不是就像個傀儡。 「有能之人,必有其必盡之事。老天爺給妳此等才智,便是要妳有番作為。想開點吧,泉。」

泉帶著複雜心緒回到水雲殿,坐在桌邊垮了兩隻肩膀怎麼也提不起勁。靜瞧她自從封儲以後便始終悶悶不樂的,想必是給剝奪了自由,又限制這個管束那個,給壓了一堆重擔,卻沒一個是她甘願背上的。 (泉,喝點茶放鬆一下吧?) 她向泉搭話,泉卻說道:「妳不如給我酒吧,讓我逃避一下現實也好……。」 靜擰起眉,比道:(酒不能澆愁,還會宿醉更加難受,妳還是別碰得好。或者出宮去哪轉一轉,我陪妳去如何?) 泉搖搖頭,說道:「這種煩惱啊,不是去看看花草就能消除的那種,是時候一到就得面對還不能逃脫的那種。看再多美景,回到這裡依然要壞了興致。」 (但至少能偷得一日半刻的閒暇,別老是想著那些壞事。) 「這回比作儲還要煩心。」泉說道:「當王雖然討厭,做任何事都還能問人意見。這回是要逼我選妃啊,選妃啊!婚姻大事啊……真是無聊透頂,子嗣就那麼重要?我從來也不這樣覺得,幹嘛非要同樣血液的氏族來治天下?生出像兄長那樣的草包,還不是要亡國,給血脈親人繼承就不見得一定好啊。這些人古板至極,就是不懂如此簡單的道理……。」 泉還待牢騷,靜聽她所言卻顯得有些呆然,問道:(妳……妳真要去選妃?) 「我就是不想選,他們也要逼我去的。不管好自己禿頭就罷了,管我生不生孩子做什麼……這些官員簡直就是管家婆!」 泉越說越想喝酒,靜又問道:(可是,萬一妳選了妃子結親,真身不就會敗露了嗎?) 泉比道:(我也是這樣想,可父王堅持讓我隱瞞身份作王,選的是妃子,又不能叫個男人假扮女子,那還能看嗎?再說了,選出來的妃子又不一定就能守口如瓶,天曉得我的秘密何時要被公諸於世。所以我當初才極力反對作儲的嘛,父王又不肯聽……真是煩擾透了。扯一個謊,就要造更多個謊來掩飾,早點說我是女人不就解決了?現在既已封儲,又不能讓真相曝光,還得串通新的妃子來圓謊,我就不相信能有多順利。) 靜面露惆悵,躊躇許久,才比道:(泉,妳不要作王好不好?趁還未登基以前,向王上說說情,或許還能挽回啊。) 泉深嘆一聲,說道:「我又何嘗不想廢儲,和父王也說過好多遍了。他又不肯收回成命,還有誰阻止得了啊……。」 (還是乾脆逃出宮去躲起來?) 泉望向靜,比道:(真稀奇,妳竟然會叫我做這種事。) 靜視線飄去他處,比道:(單純不想見妳如此憂愁,還是開開心心的才像妳。) 泉敲敲腦袋,說道:「所以還是弄點酒來讓我喝吧,至少好睡一點,省得失眠。」 靜默然一會,才總算點頭道:(好吧,我陪妳喝,別喝太多了。) 當夜兩人喝了許久,泉頂著微醺回到寢房很快便睡熟,靜服侍泉入眠以後,自己卻反而並無睡意,回到側房提筆書寫,將紙張摺好塞於衣袖之中,便慢步至殿外散心。 水橋上的燈火已然滅卻,這半片皇宮陷入黑墨沉寂,任何聲響都是清晰易聞。「噗通」一聲,水面似被錦鯉翻攪,然則此刻魚兒又豈還如此好動?靜抬眼一看,牆瓦屋簷上正伏著一個漆黑人影,渾身纏著黑衣蒙著黑面,輕盈地翻了下來。 那黑衣人步至靜跟前,抱拳單膝跪落,靜單是點頭回應,拉出袖管內的紙張交到黑衣人手中。黑衣人攤開紙面一看,上頭寫著:「不急,勿躁進」。 黑衣人略顯猶豫,復又望去靜面上,靜只作頷首,黑衣人便收起疑然目光,再低頭一禮,將紙張收進懷裡,向牆外飛身而去。 靜看著黑衣人退出宮牆外,多在水邊發愣一會,回頭望著水雲殿,視線盡是憂愁、迷惘參半之色,沉嘆一口,踏著輕輕的腳步返回殿內。

選妃之日,泉換上了較體面鮮豔,卻明顯不和她氣質的禮服出席,莊幽王瞧她愁容不展的,特意走來身邊向她說道:「欸,別弄這一副嚇煞人的模樣,妳沒瞧見那些小姐們都在騷動嗎?」 泉單顧著喝茶,幽幽地道:「沒有,父王,兒臣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看不見。」 莊幽王附耳說道:「當初余也勸過大臣們,但他們個個都興高采烈的,勸也勸不聽。余知道要妳選妃是困難了點,反正不急著今日出結果,就當作交朋友吧,多少看一看也好。」 泉點點頭,腦袋裡卻開始轉著新的謎語。 「靜,我實在提不起勁,妳再給我出個謎語吧。」離開水雲殿前泉這麼說了。 靜亦是滿目藏憂,但想泉比她更加無奈,順著她的話比道:(引線穿針,千頭萬緒,纖纖織縫藏密語,絲縷珠璣吊心頭。射一字。) 「射一字……。」 泉坐於席間,開始拆解靜出的題,慢慢覺得能夠平撫心緒,眼光雖然放於前方,浮現的卻全是一筆一劃墨色勾勒,比之一排排佳麗更加鮮明。 佳麗們輪番上前展現才藝姿色,艷彩繽紛反而撩亂,泉單將她們當作襯底,墨繪在目中畫著更加瞭然,逐漸搭出完整精確的字體。泉雙眼忽放光芒,不知不覺間數十位參與選妃的小姐們已經結束了展演,都在等候泉的反應。 她一時興起,突然起身說道:「翠鮮由心生,放逐天地間,竹鳶空中鬧,斷線自由翩。有誰能解出此謎嗎?」 莊幽王微微一笑,心想這確實是好辦法,能測試她們才智反應,亦可拖延時程,若無人能答,自然誰也不選,實在聰明。 果然這些佳麗們面面相覷,有的甚至根本聽不懂泉出的謎題,或者記也記不住,都在互相探問題目究竟為何。 泉拋出一笑,眼看已近午時,便朗聲說道:「諸位小姐們,不妨先去宴席用餐吧。想出謎腳的話,請至水雲殿告訴我。」 她彎身一禮,回頭便要離席,莊幽王同她一塊起步,細聲追問道:「泉,父王也想不出來呢,謎底是什麼?」 泉神秘兮兮地笑著,說道:「欸,兒臣擔心父王放水偷偷去告訴哪位小姐可就不好了,所以還是暫且保密吧。」 莊幽王哈哈大笑,說道:「妳這孩子真是……,好,余就等等看,是誰會先解出此題。」 泉信步走回水雲殿,大老遠就瞧見靜在殿門外走動,似乎也才剛回來的樣子。她沒像往常一樣加快腳程奔去,雙手背在身後緩緩走著,瞧瞧靜在做些什麼,嘴邊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隱約能看見靜在殿內兜著圈子,繞著廳堂不斷地走,倒不像是著急著什麼,似是難以安穩坐下,只好踱著步子讓忐忑走散,她面色平素卻瞧得出些微幽然,倒不是近幾日常有的那種鬱悶,反而帶著少女的甜澀。 泉看出興致,極少見到靜這副模樣,不禁覺得有些可人,因此笑得更開了點,或許獨處時靜才會展露如此自然而純粹的一面。她刻意造出點聲響讓靜知道自己回來了,果然靜立刻拉出椅子坐好,倒了茶水就口,作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 泉就像發現寶玉,還是特別稀奇古怪的那種,不由得樂得笑意難止。跨進水雲殿,靜見她十分開心似的,問道:(什麼事笑得這樣高興?莫是真選了個好的女孩作妃子?) 泉也坐下來,提氣思索一會,瞧了靜幾眼,就想戲弄戲弄她,說道:「嗯,是有個不錯的女孩,我還在考慮就是。」 靜神色又在改變,泉刻意不去看她,給自個倒了杯茶,就見她拍拍自己,比道:(考慮?考慮什麼?) 泉說道:「我出了一道謎題,只要她能答對,並且來水雲殿告訴我答案,那麼或許我就會選她作妃子。」 靜點點頭,視線單在水杯裡徘徊,顯得十分泰然,扶在杯上的指頭卻在敲敲點點,泉見狀又是淺薄一笑。 靜問道:(是什麼謎題?) 泉啜了口茶湯,比道:(嫩草根扎地,開作二分身,張根如張臂,懷抱暖心生。射一字。怎麼樣?靜也猜猜看吧。) 泉比出謎題後,靜卻明顯有些困惑,蹙著眉倒不像在思考謎腳,只是望著泉感到不明就裡。 「為什麼跟在場上看到的題目不一樣?」靜如此心想。她方才前去選妃會場,躲在一旁偷偷看著泉究竟選誰,就聽她臨機出了道題,隨後便趕著在泉之前回到水雲殿。 那道題並不難,對靜而言更是極其容易,單是步上水橋的這段空檔便已經猜出答案。只是這謎腳實在太過曖昧,靜自己猜出答案也在自己害臊,想是泉解開了自己給她的謎題,以此題當作回應。 「難道她知道我去看了?那又何故?」靜回憶方才的行動,應當並未被人發現才是,或許泉只是碰巧出了此題,自己也恰好看見而已。 她本想向泉自滿一番,說自己很快就猜出謎腳,未料泉居然說出完全不同的題幹,靜不明白她此意為何,卻也說不出自己方才跑去窺伺,更不能作出很有自信的答覆,只好鎮定心神,拆解泉的新題。 這題又比方才會場上的還要簡單,就在幾個眨眼之間,靜便已得出答案,卻也在同時又讓心門亂顫。 泉笑問:「如何?這對妳來說應該很容易吧。」 靜反倒先問:(妳……是不是戲弄我?) 「戲弄?我戲弄妳什麼?」 靜抿著唇線並未立即接話,扭怩一會才比道:(謎腳是「慕」。) 泉點頭說道:「嗯,正解。我看那場上大概沒幾個小姐像妳這般快就能答出來吧,不過一頓飯時間也夠足了,或許稍後便有人要來答題。靜,既然妳知道答案,待會就充當我的門關,替我把守吧。」 靜矮了眼睫,似乎有些不悅,比道:(我怎麼知道妳要選的是哪家小姐?何不自己出去把關?我出的題呢?妳想出來沒有?) 泉拍拍腦袋,說道:「方才父王老跟我嚼舌根來著,我根本沒餘心去思考呢。妳說得對,我還是自己去外頭坐著等好了,順便想想妳的題目究竟作何解。」 靜瞇起眼盯著泉,她怎會看不出來泉在說假話,那道題對泉來說肯定游刃有餘,過這麼長時間怎還能想不出來,分明是故意如此騙著說話的。從適才開始便一直拐著彎不說真話,靜卻摸不透泉的心思,可也問不出口。 泉裝作沒瞧見靜的天人交戰,捧著茶杯走至殿外的石椅邊坐下,猜想著靜會作何反應,一邊當作興趣,瞧瞧是否真有人可解得謎題。 過了好一會,終於有人度過水橋來到水雲殿,一位衣著華貴的小姐帶著丫環前來答題,實話說泉在會場上根本沒專心看她們作何才藝,自然更不曉得她叫什麼名字。女子外貌清恬,禮儀端正,但只一眼,泉便知道她不是自己會選擇的人,這當然是必須以男人的觀點來看了。 「二殿下,現在來答題,可會耽誤您時間?」 泉搖頭說道:「不會啊,妳說吧。」 女子問道:「這謎腳,可是人名?」 泉答道:「是也不是。為何這麼想?」 女子欠身說道:「我叫作菁,我猜這謎底就是我的名字『菁』,對嗎?」 泉笑道:「很可惜,不對。」 菁面色一僵,自嘲道:「我還以為二殿下肯定是將欲選之人當作謎腳來出題呢,顯然……顯然是我多想了。」 「這倒沒錯,謎底確是我要選擇的人。」 菁問道:「那……可否請二殿下告知解答?」 泉搖頭道:「待昭告出來,妳自然知道謎腳為何了。」 菁不無失望地離去,在她之後又有數人前來,卻沒一個答出正解。出題,解謎,就是要一來一往才有趣,接連聽到錯誤答案,泉也覺得有些乏味了,興許是曲高和寡之感。 靜在殿門邊偷聽每個小姐作答,每回都有些心驚肉跳,也每回都跟著鬆了口氣,看著泉一人坐在屋外便在心裡埋怨,為何不對自己說同一道題,她可是自負地在半刻之間就解出來了。眼看那些小姐們每每誤答,泉便流露出喪氣之色,就想奔出去罵道:「為什麼不給我出同一道題,我馬上就能答出來呀!」 待得酉時過去,泉肚子也餓了,坐在外頭曬了一個下午,腦袋有些發昏,便不再於屋外等候,回到屋內歇息一會,甫一踏入門檻後,便即刻對上一雙懷有幽憤的眼。泉愣了一會,裝傻道:「怎麼?妳眼睛不舒服?」 靜鼻息一吁,有些按耐不住,比道:(妳在會場上真是出那道題?這麼簡單怎可能沒有人答對?) 泉問道:「妳很希望有人答對?」 靜瞪起眼,比道:(是啊,最好趕緊和妳結親,把妳給煩死。) 泉眨眨眼,卻突然噴笑出來,靜有些氣惱,問道:(妳笑什麼?我的題目到底想通沒有?) 「啊,其實我早就……」 「二殿下。」 兩人話說到一半,屋外又有前來答題的佳麗,泉示意讓靜等一等,靜氣得腮幫子作鼓,泉不免覺得好笑,但還是先向佳麗問道:「妳說吧,答案是什麼?」 女子答道:「答案可是『慕』字?」 泉搖頭道:「很遺憾,不……」 她話說到一半忽然哽住了,臉色瞬間僵直下來,背脊不斷刷出冷汗,彷彿還有兩道利箭咚咚射向後腦。佳麗聽聞答案不對,泛著淚急奔而去,泉倒沒心思去擔心別人,自己的處境似乎更加岌岌可危。 噠噠兩下掌心拍在肩頭,泉渾身一縮,戰戰兢兢地回過身,迎接靜冷徹的目光,手心額際都是涔涔汗光。靜吊著一雙美目,問道:(為什麼她答「慕」字,妳卻說是錯了?我問妳是不是戲弄我,還敢裝傻?) 泉舉起手投降道:「我承認是一時玩心大起,但那可不是戲弄啊。」 (妳還狡辯!) 「沒狡辯,那是……為了應妳出的題,才另外造的謎。」 (妳不是根本沒在想我出的題嗎?) 「那當然是有想啊,妳的謎腳是『戀』字吧。」 靜氣道:(妳既然早就猜到了,為何死不肯說?還誆我說是會場上出的題!) 泉說道:「妳……做什麼氣成這樣?為什麼想知道會場上我出的什麼題?」 靜面頰一抽,停了半晌才比道:(我氣是因為妳騙人,跟妳出什麼題才沒關係。) 「騙人?」泉似笑非笑地道:「難道妳也想猜謎?」 靜又是一頓,比道:(我才不猜,猜中了不就要作妳妃子?我可不希罕。) 泉說道:「妳這不是矛盾嗎?氣我不告訴妳正題,現在想說了妳又不願猜。妳不也是在戲弄我?」 (怎麼?妳想要我猜?) 泉有些哭笑不得,靜極少這樣窮追猛打,只怕再繞圈下去,便要越走越遠,泉這才說道:「翠鮮由心生,放逐天地間,竹鳶空中鬧,斷線自由翩。」 靜單是瞧著泉,瞪起眼偏過頭去不願作答,正要繼續彆扭時,聽聞泉續道:「射一人名。我在會場上並未說過,猜中答案者能夠成為王子妃,僅是替我揭曉名單罷了。」 靜又是滿心疑惑,就見泉比道:(謎底便是我欲選擇之人,妳既然不希罕,那還是不揭曉好了。) 靜愣著眼沒能反應,泉拍拍肚子說道:「我餓得很了,去不去父王那吃飯呢?順便跟他說我還是孤家寡人便行了。」 她作勢往殿外走去,靜趕緊追上拉住了泉,低著頭比道:(『靜』。謎底是『靜』字。) 泉略作莞爾,探手到她眼前比道:(其實我本就不打算為了作一個王的面子,而糟蹋任何一家小姐。推託不成卻很是煩惱,在那會場上突然想到,我寧願選妳。雖然可能要委屈妳,但與其擔心新的妃子在我背後胡言亂語,選妳便沒有了這顧慮。這麼多年下來,妳我之間的信任讓我相當安心,卻要很對妳不起。暫時陪我度過這關,若是妳日後有了心上人,我再想個辦法解決就是。) 靜擺擺首,比道:(何必想那麼遠,來日方長,那些事待遇上了再說。我反正是負責服侍妳,替妳分憂也是應該,妳不顧忌我是戰俘身份,甚至如此倚重我,我已很是感激,不會去在意什麼委屈不委屈。我也不想看妳整日唉聲嘆氣,若是我這麼作能替妳抒懷,那也算值得了。) 泉問道:(這也是人生大事,我尊重妳的意思,不必為了什麼感謝、恩惠的事而遷就於我,我們之間不需要如此。妳若是覺得不妥,我絕不強迫妳。) 靜這才望向泉,比道:(這就是我的意思,不因其他什麼,單想陪妳伴妳,替妳分擔,如此而已。) 泉笑問:(妳真要當我妃子?不會不希罕?) 靜應道:(將就點那是可以接受的。) 泉點了頭,笑道:「沒想到當初不過是跟那金花泰開個玩笑,妳還真的成了王子妃,看來以後真要謹言慎行。」 靜推她一把,說道:(什麼話,妳反悔不成?) 「我待會就去向父王稟報,就是妳我都想反悔也不得啦!」 次日,王詔通行全國,莊幽王次子,儲王白葉‧泉‧西洛伐,將迎娶靜‧康莎季為妻,冊封為王子妃。

「我不同意!」 此話一出,在場包括泉與靜都頂著惑然神色回頭望向悠人。 王子與王子妃大婚前夕,宮中的年輕人們齊聚一堂,為了此事而率先慶祝開起酒會,天曉得這個男人就殺出如此煞風景的蠢話。 幾個禁軍同僚上去圍著他,說道:「你算哪根蔥,二殿下的婚事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決定啦?王上都點頭同意了,你放什麼馬後砲?」 「欸,悠人,你這小子……八成是暗戀準王子妃不敢說吧?公然和殿下搶起新娘來了,這可是要殺頭的大罪啊。」 悠人不悅地解釋道:「雖便你們怎麼說,但二殿下不能娶她!」 泉自然知道悠人不喜歡靜,處處都想針對她,可因為如此就連婚姻大事也要干涉,那就有些過份了。 泉說道:「悠人,你該不是上回給我兄長砸破腦袋所以懷恨在心,想連我一起報復吧?」 悠人說道:「不是這樣,二殿下。屬下……屬下不至於連是非都不能分辨,和那件事情無關。」 「那是和什麼事情有關?」 「這……」悠人瞥去靜面上,拉著泉走到人群外側,以極細的聲音說道:「二殿下,屬下惶恐,此事還沒個證據,但屬下認為您不該盡信於她。」 泉狐疑地看著悠人,問道:「什麼事還沒有證據?你到底在說什麼?」 悠人欲言又止,只是說道:「總之她不是個普通人,二殿下須小心為上,別被她的假像所蒙騙。」 泉輕嘆一口,拍在他肩上說道:「我和她認識已有五、六年的光陰,是真是假我還看不出來嗎?你擔心我,我不怪你,念在你沒四處亂放話,我自會給你找個台階下。以後別事事說她,否則就是你我也不手軟的,知道了?」 悠人沒能答應,亦無法違抗,只是默著聲不再多言,心裡卻想:「要是我有證據,二殿下肯定會信我的。眼下只好忍氣吞聲,我一定要逮到那個女人的真面目!」 泉隨意想了個藉口,轉身笑道:「欸,這傢伙不過想起了夢中情人,和靜有些神似,但卻是兩個不同的人,這才心生不捨的嘛,別為難他了。」 禁軍的兄弟們哈哈笑起,紛紛上前去促悠人吞酒,沒將方才的話當作回事。靜觀察細微,知道泉是故意那樣說的,背後該當另有隱情,於是向泉問道:(你們悄悄說些什麼?那理由聽著就知道是假。) 泉單是搖搖頭,她不希望靜壞了心情,應道:(只是無聊的小事,不需要放在心上。) 靜向後望去悠人那方,就見他還在盯著自己,可是泉給人的態度並未改變,或許便如她所說不必特別掛記。靜單是將這件事擱在心底,並未多作追問,稍且放下一時提起的憂疑。

數日後,兩人正式完婚,宮中張燈結綵,侍女僕從們都比新郎新娘還要更加開心,兩位主角似乎和以往並無分別,仍是一派自適自得。 莊幽王看得安心了,給新人致贈金句時,忽然說道:「余已心滿意足,如今泉得了如此賢內助,勢必已作足成王的準備。余在此宣布退位,將立即輔助新王登基。」 滿座聞言譁然,泉更是倍感意外,馬上拱手說道:「父王,兒臣惶恐,這實在太過突然,今日才是兒臣大婚,待兒臣夫婦倆多伺候您幾載,再行退位不遲啊。」 靜雖口不能言,卻也拎著厚重的禮服前來與泉同跪,莊幽王只是拉起淡笑,說道:「余何嘗不想與你們多話數年家常,但余……已然……撐不住啦……。」 他語聲剛作收束,身形一晃,竟然僵了視線自台階上摔落,泉即刻奔上去接住父親,扯嗓喊道:「快傳太醫!」 莊幽王咳出幾口,說道:「余這嗽症已經拖太久了,再堅持不得……能走到何時,余自是心裡有數。泉,你放心,今日是你們大囍,余不觸你們晦氣。明日你就立刻籌備登基事宜,算是完成余的心願,到那時……余就算闔眼,也是滿心歡喜。」 泉如何拒絕得了此番遺願,心裡埋怨著父親以此作理由,簡直是強迫她必行王道不可,縱使擁有十二萬分的不甘願,亦無從自此命運脫身,或許,她註定便要如此。 大婚隔日,泉僅花了一天時間,將典禮縮減至最儉省的規模與流程,在文武諸官面前登基,受莊幽王親自加冕,王號柔德,並且封靜為默紫皇后。 柔德王登基後三日,莊幽王便因嗽症不癒而過世,得年六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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