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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東西是最重要的,要由自己來決定。」 ──BY 靜留‧維奧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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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王系列-如果的世界】仁懷王休妻書-6

6.

「余錯在將信任放於她身,愚忠於她的所言所行,自欺她會因余而改變。余壞在相信那些隻字片語、一顰一笑。余笨在浪費光陰為她傷心勞力,白費唇舌為她抱苦叫屈,徒耗身血為她遮弓擋箭。」

「王上,藤樹海地區反叛傳聞已久,近日似有增高趨勢,是不是應該增兵巡防為好?」 泉搖頭說道:「先別打草驚蛇,流夏國對藤樹海一向視為友好關係,誤攻之後也並未加以苛待,增兵反而表示『敵意』,萬一引起衝突,那與藤樹海的未來便早一步宣告破裂。先前余也試著前去講和,但藤樹海人卻刻意閃躲。雖然未有進展,至少沒有遭受攻擊,也許在這方面多去努力,藤樹海人也能知道流夏國釋出友善之意。」 一名官員又道:「王上,臣等知道您良善不好戰,但面對藤樹海區區小地方,如此作法不會太過貶低我方地位嗎?」 泉笑道:「右言官,當你抱持著這種想法去面對藤樹海問題時,就已經確定會與藤樹海發生戰爭了。」 右言官聞言一愣,與其餘各官互換視線,都在點頭認同柔德王此番見解。泉續道:「余仍舊希望恢復到過去與藤樹海的對等關係,若在這裡單顧面子,絕計不能成事。過去是先王讓余去辦理此事,現下余無法親自走訪了,讓外交部尋一個性格溫順,善用言詞的使臣去講和,同時派軍令部探子裝扮為隨侍,一邊試著和談,一邊探聽藤樹海動向,切記,不能與對方起衝突。如此,諸位便能稍微安心了吧。」 泉記得莊幽王曾告訴自己,手下的這些大臣,雖然未必都提出與王相同的見地,但若是王堅持己見誰的話都不聽,亦會招來朝臣反感。因此王就該既行己策,又考慮臣相想法,作出額外補足之法,如此才能使臣下信服。 果然提出此計,便無人再有意見,底下皆是一片認可之聲。泉說道:「這些禮官和兵探每回去走訪時,都須將情形寫下呈報上來,就是沒事,也得觀察藤樹海地區民眾日常狀況。」 正當泉想宣布退朝之時,又有官員突然上奏,說道:「王上,接下來這一件,是與您切身相關之事。」 泉單聞此開場白,便知道他欲說之事為何,其實早已聽煩聽膩了,但她還是保持風度,說道:「何事請講。」 「王上與皇后結親已有半年,至今都未傳出皇后有孕一事,臣等非是刻意催促您,但繼嗣之事亦相當重要。趁王上還年輕,多孕育幾個孩子,也算是替國家未來鋪路啊。」 泉心想果然無誤,作個王還真是連點隱私都沒了,連生不生孩子的事都要被拿上殿廳來討論。這不是催促又是什麼?結親半年尚未得子的夫婦天底下該數不盡才是,這些官員根本杞人憂天,什麼事也要插手。實話說,她非但不想生,也不能生。 泉苦笑道:「好了、好了,這事余自有盤算,你們還是趕緊想想怎麼治禿頭吧!余真要生孩子到三十歲也不嫌晚,別每回上朝都唸一遍,讓余怎麼跟皇后開口啊?嗯?」 朝官們笑作一片,好不容易退了朝,坐上王位可不能再讓靜出謎題發呆分神了,泉過得有些煎熬,一出殿廳馬上向寧芸殿前進。 作了王以後,王與后便有各自的寢宮,原先的水雲殿改為皇后寢宮,更名寧芸殿。泉自己的寢宮幾乎罷著不用,以往至今已走得慣了,每日都是回寧芸殿去歇息。 「葵向王上請安。」 甫入寧芸殿,那個嬌小的宮女便立在門側迎接柔德王。靜原先是侍女,作了皇后自然也得有人伺候,雖然她起初極力拒絕,但身為一國之后,總不能還讓她親手打理殿內事務,便讓她選個往昔較熟稔的宮女作伴,靜便指名讓葵進殿。 泉問道:「靜呢?」 葵向殿後一指,說道:「皇后姊姊在後院栽花呢。」 本該是稱為「皇后娘娘」,但泉與靜一致認為太過隆重,甚且把人都喚老了,便特許葵能同以往一般喊姊姊,雖然不能直呼她名諱,聽來卻順耳多了。 「好。妳別老是罰站,在寧芸殿就和過去水雲殿一樣,坐著喝茶歇息吧,輕鬆一點。」 葵喜得欠身道:「是,謝王上恩准。嘻嘻,王上和過去未曾改變,仍是這樣主動關心我們侍班的人,真是太好了!」 泉笑道:「妳們就是嘴巴甜。好,去膳房討一碟點心吧,就說是余賜賞的,讓妳們多說些順耳的話。」 「謝王上!」 葵欠身告退以後,欣喜若狂地疾步出了殿,泉望著她離去,才穿過側門來到殿後的花圃。 這片花圃是新婚時靜向泉討的禮物,沒了洗衣打掃這些瑣事可作,在殿內可要閒得發慌,於是靜便希望泉給她闢一片花圃,一來打發時間,二來對園藝有興趣,既可玩又可賞,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休閒呢。 靜從不介意沙土弄髒衣服,她總是穿著所有衣裳裡最樸素的幾套,弄髒衣襬多洗幾次也不怕壞。泉瞧她正在親手翻土,便挽起袖子說道:「靜,我來幫妳吧。」 靜望向來人,笑著比道:(妳來啦,抱歉,我手上髒得很,沒能出去迎接。) 泉除下鞋襪,也捲起褲管踏入土面,比道:(我們的交情還用這樣嗎?妳就是躺在床上嗑瓜子我也不介意。) (怎麼能躺在床上嗑瓜子,那要生蟲蟻的。) 「舉個例子嘛,別這麼認真。來,鏟子給我吧!」 靜把鐵鏟交到她手中,泉的力氣要比她大得多,翻土翻得又多又快,靜一邊看著一邊比道:(妳剛下朝肯定累得很了,怎麼不去歇一會呢?這樣要累垮的。) 「我把自己搞得累一點,晚上才睡得著啊。否則光想那些國事,胃都要抽起來了,還怎麼入眠。」 (上回不是讓太醫給妳熬過一帖舒心助眠的藥湯嗎?沒有用?) 泉扁了扁嘴,說道:「我不喜歡喝藥,來妳這睡反而舒服得很,一覺到天明呢,何必靠那藥湯。」 靜笑道:(幸好妳不打呼,睡相也不差,否則我可要把妳趕下床去。) 「別這樣嘛,我只有在妳這才能安眠,一個人在寢宮睡都是惡夢連連,還不是大半夜的跑到妳這來。」 (妳不是把我當抱枕吧?那我可真要趕妳下去了。)靜接著又道:(好啦,不說玩笑了,今天又是什麼事不開心?) 泉往前翻土,靜便跟著伸手將土撥向植株根部,一邊觸碰土質是否保水。泉則回道:「倒也不是不開心,就是許多事都被逼得緊緊的,有些壓力吧。」 (有壓力是好事,表示妳是個會擔心國家的王。若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那可要成昏君了。) 「呵,妳就是很會安慰人。唉,我一心就想自由自在地過,現在大事小事,甚至私事都要被約束,我到底是王還是奴隸啊……。」 (私事?)靜抬眼望向她,問道:(什麼私事?) 「就是……」泉忽然覺得此事不太好說,面色微紅,扭捏地道:「大臣們都在關心妳的肚皮,說什麼半年多了還沒有動靜,催我不曉得催幾回了。」 靜亦是一下子暈了頰,視線扔去一旁,比道:(我們要怎麼生……。) 泉無奈比道:(沒辦法,朝中知道我是女子的人少之又少,現在單存幾個父王臨走前囑咐的官員曉得而已。我說啊,我真該來培育幾個人才,等我將要事處理好之後便禪讓王位,然後就不必理會這些朝政,也不必被大臣管,真的去尋個地方過平淡生活。我不需再發惡夢,妳也不必被催生啦。) 靜空著視線點在某處,似乎聽著泉的話,又像當作耳邊風,指尖無意識地按著土塊,忽然覺得摸到濕軟冰涼的東西,為攏起眉頭拉回目光一看,竟是一隻翠綠色的毛蟲沾在手上,她急抽一口,嚇得趕緊彈向泉。 「怎麼了?」 泉不曉得發生什麼事,單覺得靜硬往懷裡擠過來,就見她甩著手臂,滿臉急躁害怕的模樣,定神細看,原來是給毛蟲黏上了掌,怪不得要怕成這樣。 泉無聲一笑,雙手環住她說道:「別怕,我給妳摘掉,妳忍著別動。」 靜顫著身子實在難以鎮定,毛蟲爬在手上的觸感著實令人噁心,她渾身冷汗直冒,泉只好稍出些力勁撈來她的手臂,盡快將毛蟲撥向一旁。 「好啦,跑走了,不怕不怕。」泉一邊柔聲安慰她,一邊替她擦擦手,抹去那肯定發人寒顫的感受,續道:「這蟲雖然長相可怕了點,但以後要變成大蝴蝶的,這也表示妳這片花圃照顧得好,才有這些小傢伙來待著。妳若是會怕,以後都讓我給妳翻土吧。」 靜有些泛起淚光,雖然喜好園藝,卻不免仍要受這些小小訪客的驚嚇,每回也是葵或者泉來替她解圍。泉順勢拉著她起身,靜腿邊略失了氣力,只能倚著泉支撐自己,這讓泉不禁莞爾。 靜埋怨道:(妳笑什麼?我可是快嚇死了……。) 泉笑道:「只是覺得妳無心露出的一面很可愛,所以笑了。」 (什麼可愛,真是……!) 靜紅著臉嬌嗔,泉笑著替她梳整鬢邊一絲亂髮,視線便此定住了。此時靜才察覺彼此是多麼貼近,鼻尖幾乎要撞在一塊了,泉的一雙手臂繞著自己,而自己也依偎在她胸前,泉的目光變得好近好近,令她發現那雙灰眸既柔和又透著點迷濛,好像一片帶霧的清池,令人難以探看其究竟是深是淺,待得如此凝望以後,卻驚覺那是多麼引人沉溺的漩渦。 泉凝視著自己的皇后,忽然生出一股和從前不同的感覺。在這以前對於靜,便是相識多年,大於朋友,更近似知己,很多時候不必透過手話,也能知曉彼此內心所想,就是個令人安心、放心、溫暖且必然的存在。然則此刻卻能多感受到一些未曾有的心緒,有些不想移開視線,有些不想放開雙手,左胸一下鼓跳,怦然揭示謎腳,即為初識的悸動。 兩雙眼瞳緊緊相吸,便似分秒都停滯於此,彷彿周身不再有聲息流洩,視界單存彼此形影,容不下多餘事物。 不知過了多久,葵端著點心返回寧芸殿,喚著:「王上,皇后姊姊,我帶了好多甜點回來,一塊來吃吧!」 那嗓門像是支箭射穿包圍住兩人的薄幕,靜眨了眨眼率先彈開,泉閃了閃睫也跟著退卻半步放鬆雙手。葵跑來後院門邊,說道:「原來王上在幫皇后姊姊搗土啊,真是體貼。」 泉望去靜面上,靜只是低頭掃視身側花草,有些在閃躲似的。泉心裡想道:「也是啊,雖然我們自個清楚,但就外人而言,我們怎麼說也是夫妻,這樣似乎有些生疏了不是?」 兩人就這樣直挺挺地立在花圃中,泉想了一想,單作輕聲一笑,靜聽見她笑,略帶好奇的視線望了過來,泉說道:「妳把手腳洗淨,先去休息吧,剩下的我來就好。」 靜輕輕點頭,比道:(翻完土就好了,妳待會也上來吧。) 「嗯,知道了。」 靜的笑裡隱隱藏了些靦腆,忽然有些不敢直視泉了,微收著顎踮步至圃圍邊打水洗去手腳沾上的土壤,快步回到殿內。 泉目光跟著她繞了一圈,越來越覺得她潛藏的一面,讓人看著就會舒心,上朝時的複雜情緒已然消逝,她唇邊帶弧,如何也壓不下來,蹲下身繼續替靜完成園藝。

「王上,這兩個月探訪下來,雖然在外交上並無太大進展,卻探聽到許多藤樹海人的意見。他們對於流夏國懷有不信任感,因誤攻的關係對先王頗有微詞。王上是親和派,因此他們對您倒沒有怨言,只是仍在避著我方,雖說比過去稍加友善了些,卻無法輕易接納我們。」 泉問道:「他們反叛的消息呢?可有進一步情報?」 探子回道:「公然的行動是沒有,表面看來風平浪靜,這反而讓人有些擔心,似是山雨欲來。」 這便似傷害一個人的心,尤其是將信任給徹底打碎後,要再重建起過去那般堅固的橋樑,只會更加艱難,並且要花上更長的時間心力。何況藤樹海有這麼多的人,想要補足他們傾頹的城牆自然更是一番考驗。 泉說道:「繼續探訪,直到看見曙光以前都不能放棄。」 「是,王上。」 探子退出書房時,與恰巧來此面見柔德王的悠人擦身而過,門外侍從見他來此,向內通報道:「王上,殿前侍衛悠人求見。」 泉繼位為王之後,便將他欽點為殿前侍衛,他亦是個值得信任、忠心不二的將軍。 「讓他進來。」 悠人步入書房在桌前伏跪,拜禮道:「臣,拜見王上。」 泉說道:「起來說話吧,何事求見?」 悠人向門外一瞥,似乎多所顧慮,泉察知他是何意,向外說道:「都退去外門把守,有要事再來通報。」 遣走了報訊的小役,泉這才說道:「好了,你說吧。」 悠人沉著面色說道:「王上,臣是想跟您提先前說過的事,關於皇后那一件。」 泉忽嘆一聲,說道:「你到底是有多麼不信任皇后?可記得我上回說過什麼?」 悠人又是一拜,說道:「臣是效忠於王上的,只為王上安危著想,就是必須降罪受罰,臣也不得不說。」 「瞧你說得我好像個草包一樣。我就聽聽看你要說什麼,再決定罰不罰你吧。」 「臣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希望王上能提防皇后。」悠人續道:「王上,臣得到一些可靠消息,指稱皇后實為藤樹海人。」 泉默然一會,問道:「然後呢?」 悠人眨眨眼,說道:「皇后是藤樹海人啊,王上。這……這難道不令人起疑嗎?」 泉吞了口茶,說道:「早在她成為我侍女之初,我就知道她是藤樹海人了。如果因為近日南方動向令人不安,就懷疑到皇后頭上,老實說有些牽強。」 「這……可是……」 「悠人,你是武家,思考略嫌單直了些,為我著想是好,但在我聽來,這些就像是刻意要抹黑皇后所作的指控。即便你有證據,我也尚且要懷疑真偽,何況你僅是空口白話。如此,想要我提防信任已久的皇后,似乎有些困難。」泉頓了一會,又道:「但轉念一想,或許你真有什麼把握,才敢兩手空空就來大聲說話,我不會治罪於你。但,既然你一心要查藤樹海一事,就交出一張成績單給我,讓我知道你是為國家著想,非是單為針對皇后而來,那麼我或許會聽聽你的意見。」 悠人抱拳說道:「多謝王上開恩讓臣將功贖罪,臣一定不負王上所託。」 泉提醒道:「但你須得記住,此事只能讓我一人知道,不許有第三個人知情。我還站在皇后這邊,若是讓我聽到風聲走漏,我真的就不留手了。」 「臣明白。」 「你若說完了就出去吧。」 悠人又道:「王上,還有一事稟報。廣兆等四位元老,正在書齋等候,說是這麼告訴您,王上便明白了。」 泉略顯訝異,跟著隨即皺起眉豁,心裡有些忐忑,只是說道:「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泉獨自來到書齋,只見侍從們都立在稍遠處廊下,書齋內平時有許多官員前來尋冊,此刻也顯得空蕩無聲息。走入書齋內部,爬上一道階梯,二層由數個小間所構成,讓官員們用於議事之途,這時僅有一處敞開著門,裡頭四位老官正襟危坐,泉一瞧見他們就覺得莫名難安,提了口息才步入小間。 老臣們見王上駕到,紛紛起身欲行拜禮,泉眼看他們個個行動不便,當先抬手說道:「不必了,諸位坐下吧。」 老官們口頭稱謝,理一理衣襬復又落座,坐在最內側的即是官品較高的廣兆,他請泉上座以後,才開口說道:「王上,如此陣容,想必您該知道要談的是何事。」 這些老官便是莊幽王過世前,托付泉的秘密,讓他們給泉在這方面出主意的元老。關於此事,泉想像所及都是些不怎麼好的議題,說道:「我心裡有個底,還是請各位明說吧。」 廣兆說道:「吾等認為,身為聖上,生兒育女之事也是您該盡的責任。」 泉輕嘆一聲,眼睫立刻矮了半分,這些老傢伙總愛舊事重提,她在朝上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如今也不過二十二歲,就算再晚個十年,真要生孩子也不嫌遲,為什麼非趕在這時不可? 「王上,也許您要覺得逆耳,但是世人不知您身份,至今皇后未曾有孕,難保大家不會造謠生非,說您不孕,或是些不實臆測,於您名譽有損啊。」 泉說道:「我作王,是被趕鴨子上架的,先父認為我有能力治世,所以將國家交托於我,我卻覺得你們將我個人的事擺在首位,難道國事不是第一要務嗎?」 「王上,您就是國家,若是您有了不好的名聲,民眾也會失去信心,此事不容小覷呀。」 泉翹起眉梢,問道:「一個王能不能生孩子,會決定人民是否失去信心?我實在不懂這是何道理。若這個國家的人都是這種想法,我就是不治此國也無妨,反正這位子本就不是我想坐的,不如去霧拉堅請回兄長成王。呵,若是他的話,我看他孩子肯定要生十幾二十個,若以此事作判斷,他定是個很受人民愛戴的王。」 老官們面面相覷,泉說得極為認真,便似真的要行如此作法。如此有才德之人,即使身為女子,讓她作王也並無太大疑慮,關鍵便在於她無心於此,隨時醞釀著要退位的徵兆。這令元老們繃緊神經,無論如何保住她在王座才是對國家最好的結果,若是再讓她那個無能的兄長回來接手,流夏國勢必要亡。 廣兆趕緊滅火,說道:「王上,是臣等說話誇張了,才致您有此誤解,還請恕罪。」 「誤解?我倒不覺得有哪裡誤解。你們一個個要我生孩子,為的只是顧我顏面,那就不必再談了。」 坐於左首的官員說道:「王上,非是您生,而是皇后啊。」 泉瞪起眼,說道:「什麼?」 右側一位官員說道:「王上,您既然扮作男性,要您挺著孕肚是不可能了。但皇后本就要為王生兒育女,臣等認為讓她妊娠生子,便可解決當前問題。」 廣兆接著道:「王上也是為奉先王遺詔,不得已才迎娶默紫皇后。您與默紫皇后又是長年故友,若是皇后遲遲沒能孕胎,其餘嬪妃亦會藉此攻擊於她,甚至危及她的地位。臣等便想,挑選一名男子與皇后和房,只要誰也不說,自然不會有人知道那非是王上親生的孩子。」 泉漠著面色,說道:「你再說一次。」 廣兆重複道:「挑選一名身強體壯的男子與皇后和房,讓她妊娠生子。」 泉又道:「你再說一次。」 「呃……先王遺詔……」 噠噠兩下拍在廣兆手臂,右側的官員動動視線示意讓他閉嘴,並要他仔細瞧瞧王上。廣兆抬眼望向柔德王,那個從沒有脾氣的聖上,此刻眼裡充斥的不是盛怒又是什麼,她周身繚繞的不是針刺又是什麼。在場四人都能感受到她激發的怒波,幾乎要電起毛髮一般,正是平日都好聲好氣,難得乍現如此威勢才更令人驚心。 廣兆立刻收口低頭不言,其餘官員跟著垂首沒敢說話,就聽王上說道:「你要是敢再說一遍,余會立即宣布退位,並且帶著皇后離開皇宮。」 柔德王喘著粗重的鼻息,拳頭砸在桌面,倏地立起身子,藤椅向後掀倒,浩大聲勢竟讓元老們個個抖著肩膀肉跳心驚。 王罵道:「不得已?誰說余是不得已娶她的!當初是余求她,她不忍心見余開天窗才答應下嫁。結果你們現在說這是什麼話,怎能又為顧余面子,讓她去做那種事!有點良心的人也不該說出這般要求!她是余的皇后,是余親自選的女人,不是需要接受這種屈辱的生子工具!還是你們要逼余說實話才肯罷休?那就給余聽好!」 她大聲道:「我喜歡那個女人,我愛我的皇后,我喜歡她才選她為妻!就算被世人說我不孕又何妨?我就是不能讓我的妻子上別的男人的床!」泉再度搥去一掌,瞠圓了雙眼說道:「你們要擔心,無所謂,此事我自會想辦法解決,但,你們別想再動皇后的主意!要是此事再讓我聽見一回,休怪我無情!」 泉怒甩衣襬,將摔倒的椅子踢向一旁,跨著深沉卻疾速的步子下樓,離開了書齋。經過退在數尺外的僕從們身邊,他們都是過去和泉玩在一塊的侍人,就想向她搭話,卻為她那橫眉豎目所驚。柔德王像一陣風般捲去,侍女僕從們都是一臉意外,從來也沒見過她犯肝火,嚇得沒一個人敢說話。 「咳咳……咳!」 泉火氣一湧現,便覺得喉頭甜癢乾澀,掩著嘴連連咳出聲來。她回到自己寢宮書房,將茶水飲盡,好不容易止下嗽意,坐進桌前卻煩躁地毫無心思閱讀文件。離開寢宮至道場稽古,讓數個在此操練的禁軍作對手過招,平時她出手都把持分寸,這日卻如驟雨般暴打,幾個禁軍被她打得無法招架,幾乎要將道場拆了,她只覺得越打火氣越重,又扔下武具退出了道場。 順著步伐隨意亂走,她仍舊跨上水橋,來到方亭內觀賞造山石景,稍微能夠壓下餘怒,但那根本的煩擾卻還鬧在心間,怎麼也難以排解,最終還是來到了寧芸殿。 總是待在殿內的靜,難得此刻不見蹤影,泉難掩胸中失落,沉吁了口息,步至後院花圃邊駐足,望著那些生長茁壯的花草,就這麼定住腳步,略顯愣直的眼還浮著不悅,眉宇間隱有幽怨。 約過兩刻,靜才和捧著糕點的葵回到寧芸殿,她左顧右盼,終於在後院尋到了泉。靜回身向葵頷首,葵將碗碟放在桌面,便安安靜靜地退至殿外。 泉感到肩側有一絲暖意時才拉回心神,就見靜立在一旁,掌心按在自己肩上,以一雙關切的目光注視自己。泉擠出笑意,說道:「妳回來啦。」 靜瞧了她幾眼,伸出指頭點在她眉間輕戳幾下,接著比道:(怎麼臉色這樣難看?聽說妳犯了脾氣我還不相信,果真躲到這來煩悶啦。) 「妳怎麼知道的?」 靜指指外頭,比道:(妳不知道妳是和善出了名的嗎?突然間發起大怒,誰不會好奇。一些姊姊特意來告訴我,說妳幾乎要把道場轟出個大洞,卻沒人知道究竟發生何事。我本想去書房找妳,但妳不在,問了人說見妳往寧芸殿走來,這就回來了。) 泉點點頭,看見她便不免要想到稍早聽聞的話語,剛被撫平的眉心瞬間又深刻著溝壑。靜輕拍她臂膀,比道:(我去膳房給妳作了點心,吃一點吧。要真的不開心,我可以陪妳聊聊。進屋吧?) 靜想帶她進屋,但泉還定在原地不動,只聽她喚道:「靜。」 靜聞聲回頭望去,就見泉雙眼參著抑鬱,似乎真有什麼心事放不開,問道:(妳怎麼了?) 泉沒有回話,越想越替她覺得不捨,就算自己絕計不允那種事情發生,光是被人說出那般蔑視人性的話語,便令她為靜抱屈。那些人,到底還是當她作戰俘,如此過份。 (泉?) 靜有些擔憂,泉不曾這個樣子,連話也不說,單是自個獨想。正欲上前探詢,泉率先跨出一步,雙臂一撈就把靜拉進懷中鎖緊。靜有些愣傻,靠在泉肩窩顯得不知所措,雙手比著:(泉?妳這是怎麼了?) 但泉沒能看見背後她的手話,收緊臂彎,替這個好女孩覺得不值,幽幽地道:「暫時這樣陪我一會,好嗎?」 靜感受到她話語中的深層無奈,以及若隱若現的無助,不禁有些同情起這個被逼上王座,不得不擺起國君面孔,實則卻仍是個年少青春的女子。她點點頭,安撫似地抬起雙臂在她背後一下一下滑著。兩人就這麼立在花園邊,讓沉默包圍彼此,度過這有些氣滯的午後。

當夜,泉怎麼也睡不著,雖然躺上了床,卻睜著一雙眼睛,累倒是會累,可就是沒有睡意。躺在一旁的靜,直到方才還在跟泉手話,但泉始終不說究竟因為何事大發雷霆,還將一切悶在心裡,她知道泉沒能闔眼就想陪她多聊一些。此刻已過丑時,靜實在睏得撐不下去,談著談著便睡沉了。泉側眼瞧了她幾下,推開棉被舉止輕柔地離開床邊,罩起外袍來到前廳喝水。 泉步至殿外的石桌邊坐著,整片宮闈深沉於夜,四下靜悄悄的,僅有地裡促織還在玩鬧嘻笑,一點也不疲倦。夜風有些寒意,泉更加覺得腦袋清醒,半點不睏。或許像先前一般飲些薄酒,就能引起倦意也不一定,不過大半夜的上哪尋酒去?泉空坐一會,還是將此念頭作罷。 窸窣一聲,泉側眼看去,水邊茅草叢略微搖擺,稍有風勁拂在背上。叢中似有影子伏動,壓倒根根茅草向池邊靠近。泉定神細看,鑽出茅草間的是隻黑色小貓,牠探頭探腦的,並未發現泉坐在不遠處直盯著牠,踩著輕踮的步子,伏下身去啜飲池中水源。牠盯著池底細看,那條尾巴忽然似蛇一般扭動起來,興許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沿著池畔走出幾步。 泉無聲一笑,覺得這小毛孩挺可愛,深怕驚擾了牠,半點聲息也不敢透。黑貓定作一處,緩緩舉起左掌,似要向水中打去。泉正看得入神,黑貓忽然抖得一下身,收起手掌壓低體勢,猛然向泉這處瞪來。泉嚇了一跳,心想自己半點沒動,竟還給牠發覺自己的存在,野性的直覺實在精確無比。那小貓豎立毛髮,向著泉低鳴一聲,徐徐退開幾步,便倏地轉身奔跳而去。 本想再多觀察牠一會,泉不免覺得有些掃興,垮了肩膀抬起茶杯就口。杯中茶水映著身後月明,晃然白芒閃在杯底,泉未將茶水吞進口中,盯著水面顯現的依稀人影,形體就像身著黑衣高舉手中長劍正欲劈人的模樣。 「咦?」 泉心頭猛然一敲,立刻側身向地面翻去,鏗鏘一響,果真有一把長刀劈在石桌桌面,迸出零星火光。耳裡有越來越多呼竄之聲,從各個暗處都鑽出手執兵器的蒙面黑衣人,大略一算約有六至七人,泉被圍困在中央,釐清此刻處境的瞬間,手中茶杯滑落墜地。 「刺客!?」 泉目光一掃,寧芸殿附近此刻並無侍衛把守,自己更手無寸鐵,這下恐要遭殃! 屋外的框郎聲響在夜中無比響亮,只是淺眠的靜立刻醒覺,她睜眼發現身旁那人不在,便扶著床鋪坐起。一旁吊架上泉的衣袍也不見蹤影,人又不在房內,不曉得跑哪去了。她有些掛記在心,畢竟泉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實在引人憂慮,靜也揭起床被,套上錦袍步至房外。 泉也不在前廳,更不在後花園,靜藉著月光發現廳上桌面的茶壺邊有些水漬,茶杯也少了一個,或許被泉帶去殿外了。這麼一想,靜望向殿門,忽然發現外頭閃著異樣的光點,更有些莫名聲響。她憶起方才驚擾自己的,便是器皿跌碎於地的清脆爆栗,復又望去桌面空了的水杯,她心頭倏然緊繃,立刻上前拉開殿門。 「唔!」 「砰」的一響,泉遭一名黑衣人踢倒在地,眼看他舉刀斬來,泉連忙提勁翻身避開,才剛起身又有一柄長劍追至肩側,她馬上壓低下盤傾身閃躲斷首之禍,向前著地一滾,暫時鑽出戰圈,卻立馬又遭到包夾。 「如果有武器就好了!」泉心思流轉,她當時收下莊幽王沒收於柳的御刀,至今仍陳置在寧芸殿櫥架上當作擺飾,只要能進去搶得兵刃,至少能保自己不死。但要是進屋也必將引這些黑衣人跟上,靜還在殿內睡著,萬一讓她受到波及,這群傢伙就是萬死也不足以彌補。 瞧他們各個殺得眼紅,或許目標正是自己,泉轉念一想,不如逃上水橋,引它們向宮前過去,便能向戍守士兵求救。 「砰砰」兩聲,寧芸殿殿門忽然敞開,泉側眼望去,就見靜毫無防備地立在門邊,看見屋外的景象正自瞠眼驚乍。黑衣人也注意到她的存在,其中兩個傢伙竟作勢向她逼近。 泉心裡一急,喊道:「靜,快退回去,把門關上擋好!」她腳下一踢,疾疾奔向殿門,搶在黑衣人之前闖入他們與靜之間,迅雷般幾個拳腳將他們逼退打下階梯。 一旁突然竄出個提劍的黑衣人,泉還來不及架起守勢,肩頭便先挨了一劍! 「哇!」 泉張口吭了一聲,耳中只聞背後的靜氣息急抽,她忍住劇痛死守在門邊,說什麼也不能讓黑衣人跨進殿內一步,說道:「靜,快把門關上,從花園逃出去搬救兵!」 她反手攻向黑衣人,將他手中長劍搶奪過來,把人一腳踢下階去。拿大刀的那人衝上來與泉對拆,刀劍鬥得正熱,右側又有一人抓著木條便往泉腦際砸去。 「啪」的一下木絲四散,泉只覺得腦門像是爆炸似地劇烈震盪,稍後便有熱辣與刺痛一併襲來。她視界有些翻轉,臉上似乎蒙了一層熱呼呼的水液,卻已有些分不清是自何處傳來。眼裡是越圍越近的黑影,她雖有些混亂難辨,卻知道他們定是立於自己身前。 「喝!」 泉依憑直覺挺劍向前橫掃,果然那些黑衣人立刻退了開去,同時卻見台階下早有一人張滿弓面伺機而動。泉瞧出一支亮晃晃的矢頭,若這著避開的話,便會射中身後的靜,是以不閃不躲,張開身子護住身後之人,「茲」的一聲,矢頭沒入右胸,極強的力勁帶她撞上門柱,渾身到處是痛楚,一處比一處厲害,她已經辨不出到底哪裡傷哪裡挫,這麼一撞腦袋更加暈眩,胸口忽然喘不過氣,身體便這麼軟了下去。 靜見狀驚駭地將她接入懷中,使勁拉進屋來,將殿門立即封住,趕緊低頭查看泉的傷勢,急得眼淚直落。 (泉,妳挺住,我帶妳從花園離開!) 泉昏得看不清靜究竟比些什麼,虛軟的手漫無目的地抬起,摸向視界裡無數個靜,不知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她。靜趕忙拉住她的掌,見她滿臉滿身的血,擔驚得急急抽噎起來。 泉咳出幾口血,手中卻想推開靜,艱澀地唸道:「走……快走……逃離這裡。如果……我死了,就逃出宮外,不要再回來……知道嗎?」 靜似乎仍在比些什麼,泉眼前卻越來越黑,逐漸闔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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