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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東西是最重要的,要由自己來決定。」 ──BY 靜留‧維奧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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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王系列-如果的世界】仁懷王休妻書-7

7.

「余追悔於空忙一場糾葛,枉作背地好人,廢寢忘食,作息難安,日思夜想。余懊惱於受她蠱惑引惹,言情說愛,以致身陷溫柔鄉中無可自拔。」

那是一處被群山和水泉包圍的地方,舉目所見只有翠綠、碧玉般的詩畫。水瀑流洩,隱現於叢綠之間,池疊池,峰疊峰,水面如青銅鏡,映照出天頂雲絮,又能看透池底沉石游魚。她站在一處凸出的山壁石階邊俯視此景,面上盡是滿意之情,就想趕緊告訴身旁那人,終於找著了這處世外桃源。然而側過身去,只看到另外一個自己,忽然間周遭美景全部消逝,什麼流水涔涔,僅是婆娑之淚,什麼山巒相疊,卻是口中淌出的道道紅川……

渾身一抖,泉緩緩拉開眼簾,眼前是已經看習慣了的薄粉色紗帳,鼻裡是早就嗅熟了的淡雅香氣。她空眨幾下略有些疲憊,卻了無睡意的眼,似在想著什麼,目中卻又茫然失焦,單是等著腦筋恢復運作罷了。 此處是寧芸殿,在這裡過了無數個夜晚,她不可能認錯的。此時單是覺得身體重得就似金鼎,稍微恢復知覺以後,伴隨而來的便是渾身不適,腦際、胸前最是難受。她復又緊收起眼睫,那股折磨人的抽痛緊跟在額邊如何也不能退,泉就想抬起手給自己按一按腦側,卻發現手似乎被什麼給封住了行動。 泉就連側首都相當艱困,掠眼一瞧,印在腦海的那張寢顏就橫在自己眼前數吋,平時總是她睡在內側,自己在外側,現下似乎調換了位置。視線往下一拉,自己的右手被她兩隻掌心給握實,難怪動彈不得。目光拉回她面上,她側身面向自己,雙眼底下略浮著灰影,兩道柳眉輕攏起來,似乎睡得並不安穩。 來自她身上的體香中,還帶著點突兀的藥味,泉又讓視線走了幾圈,發現自己身上繃帶滿佈,這才想起那晚遇襲一事。既然現在還躺在寧芸殿,況且妥善接受治療,想必那之後是順利解決了。 她又瞥去靜身上,查看是否有不該有的傷跡。泉醒覺後的細微牽動喚起了淺眠的靜,靜睜眼就見泉正望著自己,還在想這興許是夢,默然一會卻發覺掌中溫熱太過清晰,迷離的目光逐漸點亮,她立刻半坐起身,一雙紫眸繞著泉走了好幾圈,透著滿面擔憂而泫然欲泣的模樣,比道:(妳終於醒了,謝天謝地!) 泉勾起乏力的笑,以嘶啞的聲音問道:「妳……可有受傷?」 靜聽她第一句話便問自己,鼻腔一酸,點落幾顆晶瑩淚珠,搖頭比道:(沒有,我沒事。那之後刺客很快便被解決,已經私下處斬了。) 「好……妳沒事就好……。咳……咳咳……!」 泉忽然咳起來,這麼一震,胸口的箭傷便激起一陣難受的脹痛,泉苦著臉按在胸口卻止不住咳,額邊一下子出了許多汗。 (妳等等,我給妳倒溫水。) 靜下床倒了水,趕忙坐回來扶著泉起身,讓她倚在自己肩上,一邊撫在背後替她順息,一邊捧著茶杯餵她慢慢飲水。泉唇色又有些泛白,摀著口有些難受,靜見狀伸手取來擱在床邊的小水盆,泉張口一吐,赫然便是帶血絲的唾沫。 靜比道:(箭傷到妳胸口,多少有些淤血在體內,把這些吐出來是好的。妳已經躺了四天,水不可一次喝得太急,慢慢入喉才不致對身體造成負擔。) 泉點點頭,按她說的一次只吞一點點下肚,終於平息喉頭搔癢,讓靜扶著自己慢慢躺回床褥。 「妳說我躺了四天,可都是妳在顧我?瞧妳都生黑眼圈了,怎麼不讓葵幫著忙就好……。」 靜坐在床畔,愁著眉比道:(我顧妳不是當然的嗎。妳昏迷之中也經常嘔血,更得勤於換藥,要是讓他人發現妳是女子怎麼辦?) 「也是,辛苦妳了。」 靜長吁一口,比道:(我哪裡辛苦,最辛苦的是妳。妳知不知道要是那些血沒吐出來,可能要哽在喉間悶死的,每晚也是在與死神拉鋸,幸好支持到現在。) 泉卻淡笑道:「妳該說幸好中箭的是我,要是我躲開,箭射中了妳,妳可沒我這身蠻勁能撐到此刻啊。」 想起那夜,靜仍是心有餘悸,比道:(妳怎麼能那樣挺身擋箭呢?妳是一國之主,不比他人啊,犯不著為了我……) 泉壓下她的臂打斷了手話,說道:「這個國家怎樣,從來就不是我真正關心的事。我只知道當下唯獨我能救妳,他們目標是我,要是拖累妳那多冤枉。」 靜提了口息,還想要告訴泉些什麼,末了只是又讓眼淚潰堤,反拉住泉的手,難過地哭了起來。 泉安慰道:「好啦,我沒事啦。我能得救可要多虧妳,謝謝妳每日每夜照顧我。」 靜淚水就沒斷過,只是搖搖頭,緊收著眉頭顯得更加傷心。泉僅是讓牽繫的手捉緊,她陪昏沉的自己四日,自己也只需陪著她就好。

在床上一連躺了十日,泉起居全由靜照料,能下床活動以後,批閱奏摺的事務也改在寧芸殿進行。箭傷以後,泉越發覺得咳嗽變得頻繁了,雖說那些氣人的老臣們也是主因之一,但這回大傷使得體調有些趨弱,嗽症是白葉氏族皆有的遺傳病症,應當是這次身體受創給引發出來的。雖說莊幽王是因此症而死,但他年紀也大了,又連串遭逢心情暴起暴落,自然要抵受不住病魔摧殘,其實只要妥善調養,這嗽症即便不能根治,也可多少緩和。 泉初始沒太在意,咳了幾回便引來靜關切,就怕她要因為那箭是替她所擋,而將引發嗽症的責任攬到身上去,泉即使有時喉間癢得很了,也刻意忍著不在靜面前咳出聲,都是私下讓葵去取枇杷葉燒湯來喝。 近兩周奏摺尚未批閱,泉雖然時常感到疲倦,卻還是認份地讀至夜深,睏得幾乎要闔上眼才進房歇息,雖然逐漸傷癒,面色卻依舊慘白。 靜向她勸道:(妳傷還未好透呢,不是說並非真正關心這國家的事嗎,還這樣拿身體開玩笑。妳只是仗著身體年輕,能這樣耗上大半夜,但妳是女孩子,保養身體最重要,否則再過幾年有得妳受的!) 泉笑道:「我竟還反過來被妳調侃呢。沒辦法,臥床這麼多日,不將這些趕一趕,都要堆積如山了。我也不是自己想看,但那些大臣可囉嗦得很。好比先生出作業吧,學生可不能不交。」 靜比道:(學生至少知道課餘時間要玩樂,妳這人整天坐在桌前,不單身體連心都會累倒的。) 泉給她說中心事,沒再顧著說笑,僅是掛著無奈的笑意點點頭,說道:「妳說的是,我會注意的。」她略頓一會,忽然想起什麼,以手話問道:(對了,那日來夜襲的刺客,可知道是打哪來的嗎?) 靜一談起此事便要流露憂愁之色,比道:(是藤樹海……。) 泉有些氣餒,說道:「終究還是不行嗎?這回又將刺客斬殺,我看情況不太樂觀。如果別急著殺他們,能問問為何作此行動就好了。」 靜問道:(妳這幾日都是在煩惱此事?) 泉瞧了瞧她,仍舊沒能說出元老們那令人髮指的提議,也或許是根本不願意講,就算是要她轉述,也似拿著把刀殺去靜心裡,這是傷人自尊的事,不可能如此稀鬆平常地在她面前說出來。 「不是……,就是看了一些大臣提出的意見,覺得不能苟同,因此鬧心罷了。」 靜點點頭,比道:(不順耳之事十有八九,妳別太往心裡去了,否則不好受的也是妳自己。) 這如何叫人不往心裡去呢?若被拿來說嘴的是自己,那或許還能看得開一些。可當作物品一般利用的人,卻是自己的皇后,一生的摯友。絕計不能等閒視之! 泉想著想著,那股暗火又燒上眉宇。靜擔憂地道:(泉,別一直往死胡同裡鑽,否則妳怎麼也繞不出來的。妳……真的不提出來和我商談?也許我能給點意見。) 泉心想自己是永遠不會告訴她了,單是拍拍她手背,說道:「謝謝妳。但……唉,這是與我自個切身相關的事,很難放下心頭,我自己再多想想。妳像這樣陪著我說話就很好了,煩擾之事,還是我自己來擔吧。」 靜已像如此勸說過不下數回,既然泉怎麼也不肯提,那她再說下去可要變成是逼迫了,至少她明白泉並沒有刻意要迴避著自己,那麼也只要照著她說的,多陪她談些別的事情就好。於是比道:(好,我知道了。妳若是想一想又悶了,我隨時都在。) 「嗯,有妳在真好。」 靜在她額際一戳,比道:(少說些貧嘴話,真的覺得我說得對就早點休息。) 「好,我把這幾冊看完就去睡,妳先歇息吧。」

事實上,泉並不能如此容易就抒懷,桌面上那堆折山之中,就有十餘冊老在喋喋不休,雖然非是像四位元老提出的那種不堪入耳的內容,卻也是在在催請聖上積極生子。一封、兩封、三封,泉實在看得膩了,將催生的折冊疊在一旁,也另成一座小山。 「唉,有完沒完……。」 泉讀得心煩,每晚也要坐在桌前發愣,真的悶慌了便去花園邊站著放空心思,卻都沒意識到自己仍是眉頭深鎖。 她並不是個大脾氣的人,為此事氣憤在心也有半月,連自己都訝異竟會記憤如此地久。單是想起老臣們口中的一字一詞,腹中便有股莫名煩躁膨發,甚且惡恨非常。似乎不全是因為那太不可理喻,而是自己無法忍受那些話語,當是略微想像便要更加難耐。 『我喜歡那個女人,我愛我的皇后,我喜歡她才選她為妻!我就是不能讓我的妻子上別的男人的床!』 當時僅覺得是氣話,況且那麼說出口,他們便不敢再打靜的主意,其實那麼威脅過他們以後早該算是解決了。但連日來的折冊卻讓王越發難以放下,總會不經意繞去那上頭。她略能明白,之所以如此在意,便是因為那些話於她而言如同針碨,於靜是傷害,於自己更是傷害。 『我就是不能讓我的妻子上別的男人的床!』 泉略有些警醒,腦袋嗡的一聲,便似有誰拿著劍狠狠扎在身上,刺得千瘡百孔血流成河,就像那日為弓矢射在胸口一般的疼。每當思及此處,躁火便在胸復之間衝撞,渾身生滿荊棘那樣的煩亂。 「咳咳……!」 泉按緊了口,不讓嗽聲在這夜裡顯得太過突兀。 「我不想要別人碰她,所以這是……忌妒?」 泉分析起自我內心的感受,當夜也是站在此處,她在自己懷抱裡就感覺到安心,若是見不到她的人,便要擔憂起那些老臣們會否背著自己將她推向火坑。 『如果……我死了,就逃出宮外,不要再回來……知道嗎?』 要是自己沒能護她,失了王的皇后,本是戰俘的皇后,又會遭遇何種後果?與其讓她委屈求全地待在宮裡,不如到外頭去自在地活,也好過隨時要面臨險惡下場的驚怖。 『這個國家怎樣,從來就不是我真正關心的事,我只知道當下唯獨我能救妳。』 是了,一個王不將國家放在首位,危急之時,為了保護后的生,選擇自己的死。王就是國家,大臣經常如此說口,國家之死,尚且不重於一個后的生命,還能作何解釋。 「那不是氣話,是真心話……。我真心喜歡她,真心要她作我妻子,真心愛我的皇后。我喜歡靜,很喜歡、很喜歡……。」 泉釐清了心音,卻仍舊笑不出來,反而有更多更多的煩憂繞上腦海。 「唉……。」 她闔起眼,在沉嘆中落得深邃,不知該拿這種心緒怎麼辦,更不知該如何善後一樁又一樁的連鎖事項。果然不該作王的,如今竟不能以單純的心態去面對周身事事,若是能放心泰然而處那該多好。 「作一個王……到底有什麼好?」 泉沉目苦思,有時甚至煩悶得想哭,就想拋下一切,什麼也不管,找個地方躲起來,直到永遠。她已然藏去腦海的角落,獨自逃避半晌,終究有人尋到了她。 肩頭一暖,泉自層層繭蛹中睜開眼,看見那個始終讓憂然目光跟著自己的體貼存在,饒是此刻也難以擠出笑意,幽幽地道:「妳還沒睡?」 靜搖搖頭,比道:(我想等妳,況且瞧妳這樣我也睡不好。) 泉點了頭,略有些歉意,提了口息,卻什麼也沒能說,又讓視線走低,劃去兩人一同栽植的花圃之中。靜見她這樣越發憂擾心頭,抬手扳過泉兩肩使她面向自己,張臂擁了上去,泉心間一闖,稀鬆平常的摟抱此時令她有些犯臊,愣道:「呃,靜,妳這是……?」 靜稍微退開了些,比道:(上回妳說過,這樣能令妳好過一些吧。妳不將心事提出來沒關係,至少別總自個躲起來承受。妳不是說讓我伴著妳就好嗎?不談心也無妨,最少兩個人比一個人好多了。) 要是以往,泉定是笑著向靜稱謝,然後就算勉強自己開朗起來,也要跟她一塊談笑。此時卻非是如此,看她一字字地比著,心裡有好多好多的感受霎時湧現,毫無阻滯地滿溢出來,在身心各處逐漸蔓延,甚至充盈至腦海,讓她瞬間領會那是何種情緒。 靜比道:(妳今晚別再想了,就是站到天亮也沒個結論。妳氣色尚未復原,早些休息得好。躺上床累了自然也就睡了,妳要真沒睡意,我也能陪妳說說別的事情。別這樣糟蹋身體,否則妳終究會倒下的,就聽我一次好不好?) 她輕推在泉背後離開花園,將辦公桌邊的燭火熄滅,半強迫似地帶她回寢房。然而準備就寢時,泉卻還立在屋內中央不動,靜略吁一口,伸手拉她過來,倏地反而是泉搶先扣住靜手腕,昏暗月光底下還瞧得見她肅著面容,扣著靜的力道實在而不粗莽,反倒透著一絲堅決的柔和。 她略感覺泉抓著自己的手有些輕顫,極少見她以這般認真的神色面對自己,靜瞧不出她意欲為何,單手比道:(怎麼了?) 泉緊一緊牙關,掌心又收牢了些,望進靜的雙目,還在躊躇著字句。靜隱約察覺到她那欲語還休的猶豫之中,透著似能灼人的絲縷思念,擴綻流沙般的吸引使人抽不開心神,就如那日午後在花園所見,既熟悉又陌生,是她又不是她,以為對她已經參透,卻仍有這方不同的認知。而那意味著何物,兩個人此刻都已清楚。 泉喉間一滾,有些顫著聲問道:「妳……喜歡我嗎?」 靜略抬起眉梢,一雙紫瞳澄澈而明亮,怔視著泉沒能回應,但那之中流轉的並非是驚詫,琉璃晶光微在閃動,正將心裡的牽絆拖引出來。 泉續道:「我……我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我只曉得,選妃之時並非單是因為信任,可能從我扯謊說妳是我妃子開始就……無意間變得很在乎妳,不想妳不開心,不想妳受委屈,不想……不想和妳分開。」她添上另一隻手將那稍小的掌心牽牢,說道:「近日碰到些事物才明白,我很喜歡妳,靜……。」 靜眼瞳一收,頰邊緩緩燙了起來,泉又道:「不是……不是知音的那種,是……就是像……像一般男女那樣。雖然我們已經是夫妻了才說這話是有點遲,但我還是覺得該告訴妳……。我不曉得妳怎麼想,但我確是如此看待妳。……妳呢?」 靜又是一怔,有些難以直視眼前的泉,飄忽的目光四處遊走,卻並未讓腳步逃開,心口無可抑制地急敲,她將自身的緒意抽絲剝繭,其實早已呼之欲出,找到它並不是件難事,壯起膽子探出手拉住泉的,將她帶上自己心口,終將視線投射於她,與她同樣深摯,同樣專注。 泉五官感受如同蒙上了薄紗,消失的笑意這才找了回來,靜嘴邊亦揚起動人的弧度,泉徐進一步,輕柔地將她抱起,比任何時候都要溫煦,深怕她像宣紙般易脆。靜以臂彎圈在泉腰際,深埋進她肩窩,彷彿在此才能安心,只有這裡才是唯一依靠,若是輕易放手,便要在未知的世界裡迷惘顛沛。 泉無聲一問,靜輕輕頷首,這時她們才讓擁抱變得緊實,讓心門蹦跳鼓舞,讓彼此誠實以對。她們額碰著額,鼻尖蹭著鼻尖,使目光交織,令笑靨輝映。在雙方眼底的晶光裡,她們讓靜謐的夜黯拉下眼簾,讓唇瓣相疊,軀體相擁,肌膚相貼。 那天她第一次吻她,第一次擁有她,成了名符其實的夫妻。 但在懷裡的她睡去時,還睜著眼的她仍舊讓憂傷漫上愁目纏眉。

立在四位元老面前,柔德王落下淚,心如刀割的。 「我去和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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