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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東西是最重要的,要由自己來決定。」 ──BY 靜留‧維奧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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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王系列-如果的世界】仁懷王休妻書-8

8.

「余受累於情仇災禍,狼藉披身;余不該承受忌妒非難,針言刺語;余徒遭病魔噬體,削生減命。單為一個不對之人,欺騙之人,罪惡之人,虛假之人。」

悠人剛自殿廳離開,便獲人通報至書齋面見四位老官,殿前侍衛平日交集較多之人便是王上以及禁軍隊員,文武官都不具權力能夠命使他,因此知悉四位元老大臣傳他會面,不禁好奇起究竟因何事召見。 來到書齋二階,廣兆大臣劈頭便是一句令悠人瞠目結舌的話。 「王上實是女子。至今掩飾身份,甚至迎娶皇后,全都是為了先王遺願。然而王須有子嗣,女人之間不可能結合產子,因此我們替王上想出了和房之計。殿前侍衛悠人,由你去與王上和房。」 悠人瞪著眼,還沒能辨明這三言兩語就想解釋完的來龍去脈,只是愣道:「什……什麼?」 廣兆復又說道:「王上是女子之身,她必須孕育下一任儲王,但她與皇后不可能辦到。就吾等觀察,平日你與王上交情甚篤,對王上忠心耿耿,本身又相貌俊逸,是以選你作為與王上和房的對象。意即是說,讓你去使王上妊娠。明白嗎?」 悠人驚道:「這……這怎麼可以!王……就……就算她是女人,那也還是王上啊!我……我怎麼能……」 「王上也是萬分苦惱後的結果,你也別太訝異,就當作是你的福份吧。今晚子時以前淨好身,王上自會去尋你。和房之事,進行至確認王上有孕為止。包括王的身份在內,一切都是機密,你絕對不能告訴別人,否則是能判誅三族的大罪,千萬留心。」 悠人花了整日的時間在思考那隻字片語,他甚至還想過這會否是個玩笑,但四位元老年歲都大了,可沒那心思耍一個小小的殿前侍衛鬧著玩。 「王上……真是女子?」 仔細一想,其實有跡可循。柔德王雖然身形高挑,但肩幅比瘦弱的男子還要窄一些,總聽人對王上的形容是斯文、陰柔、俊美,聲音更不如男子一般粗糙,也許都因為她實是女子,才致人如此評語。 他雖然對王忠誠,但始終也只將他當作王看待,沒想過他可能是個「她」,如今要他在一夕之間接受此事,甚至還得與王和房,實在太過意料之外,甚至可說是荒謬。但悠人卻沒有想逃的意思,腦裡有兩個聲音不斷衝突,一是堅持不可踰矩,二卻是連他自己也吃驚的、似乎並不介意王是女人的事實。 「我在想什麼……侍奉王不是為了和她發生這種……。難道我……?」 悠人讓兩種意見在內心交鬥,就這麼在屋裡坐至深夜,直到在門被推開時看見王的身影,今日所生的疑惑全部破碎成片,一切都是真的,而王也真的前來和房。 他看見柔德王沉著面色跨進屋來,呆愣瞬間,即刻讓惶恐爬滿全身,連請安也不會說了,只是盤坐在床褥上,伏下身去叩了頭。他發現自己正在抖顫,額際全是汗水,幾乎不敢再想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泉沉嘆一口,幽幽地道:「這裡不是廳堂,不必遵禮,抬起頭來吧。」 悠人止不住哆嗦,腦袋亂七八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支吾地道:「臣……臣收到……元老們知會,已經……已經……淨好身了……。」 「嗯……。」 泉又是一次深吁,接著便開始度過這煎熬的數個月。

她最近都回來得很晚,至少過丑時才會進寧芸殿,有時甚至將近寅時才摸來床邊。雖然每天都一定在,可是去哪裡、去做什麼,全部都是秘密。 靜發覺自從泉在宮內大暴怒火以後,她開始有了很多很多心事,從前她什麼也不分,什麼也不忌諱,通通願意告訴自己,而今卻是一問三不答。 和她心意相通,甜蜜溫存的十數天像是作夢一般。與她搭話,與她攀談,泉都同過往一般能說能笑,可一旦觸及她所深藏的那些,泉便會選擇沉默。她原先會無意間就牽起自己,現在親密的舉動也少了。 關鍵果然還是在夜裡她謎樣的行蹤,最明顯的改變,是從深夜出入開始。靜實在很想知道泉晚上都去哪了,可問她都沒有答案。 同時負責服侍王與皇后的葵,便成了最好的管道。靜找來葵仔細問了一番,得知泉每日用完晚膳,便會在書房待至接近子時,隨後不知去了哪裡,不管多晚,都會回到寧芸殿就寢,不斷重複這樣的行程。 靜私下讓葵去跟蹤泉,子時以後究竟在何處做些什麼。 某晚,就見葵繃著一張臉慢慢飄了回來,靜發現她神色有異,立即探問。葵愁著眉附耳說道:「王上每晚子時都去與叫作悠人的殿前侍衛和房。」



她知道了。她知道和房的事了。 我踏進房時,她總會像個賢妻一般,即使已在深睡,還是會頂著睡眼下床替我寬衣。那夜,我看見她霜著臉瞪視我,倏地轉過身去,不再回頭。 那是我不曾見過的她,嚇人得令我卻步,冷絕得令我猶豫,煎熬得令我忐忑。我沒有自信能夠走至床邊躺下,總是為我敞開的懷抱,現在終於成為一堵深鎖的高牆。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爭氣地過去,坐落,躺倒。我發覺她在忍耐,是在壓抑隨時要將我推下床的怒氣,是在吞忍隨時要出手的痛罵,也許都是,我不清楚。 頭一回發覺,除了手話以外,我們別無溝通之法,此時此刻已遭阻絕的心意無法相通了吧,我不知道她想什麼,我不知道她在心裡咒罵我什麼,這讓我感到焦躁。 我早就知道有一天會這樣的,雖是意料之中的事,但真正來臨時,還是令我覺得特別難受。我每晚回來到這裡的原因,單是為她。我想在她身邊待著,即使背對背依然寂寞;我想在她身邊入睡,即使沒有一回安眠;我想在她身邊醒覺,即使我得早她半個時辰離開不讓她尷尬。我……只是不想跟她分開。 一周過去,嗽症似乎變得更厲害了些,夜裡不能沉睡,朝會不能打盹,批奏摺不能分神,每日只是為了能在寧芸殿待那數個時辰而度過,除此以外,我只是個軀殼般的王。 葵按時給我送枇杷霜飲用,初時飲一碗,接著兩碗、三碗,一日要燒的藥湯份量增多了,若是不喝,喉嚨癢起來,偶爾可要咳至出血。 一日午後,葵又給我送來藥湯,就在她後頭,靜忽然闖了進來,瞧那聲勢,她也差不多忍受至極限了。我咬緊牙關等待她要作出的審判,打罵也好,羞辱也好,其他什麼都行,我只希望她別說要離開我。 一巴掌。 除了痛了點以外,這算是很輕的責罰。十掌,百掌,我也認,只要她肯打。 (妳讓葵每天送來的是什麼?) 葵眼看似要說出實話,我搶著道:「是助孕的藥湯。」 她面色很冷靜,就如她的名,那雙眼可比冬雪,我看不見那純透的紫,僅存一團混沌的降紫色,我猜我可能要失去她了。雖然那也是意料得到的事,我只希望可以再晚一點……。 (葵是我選的侍女,她應該聽我的話作準,妳立刻告訴她,以後不再替妳送藥。) 她說得對,葵本就是服侍她的侍女,更是妹妹般的存在,僅是因為她嫁我,才跟著一塊服侍我,的確沒有讓她替我辦事的理由,尤其是已至如此地步。 「葵,把藥放下,妳以後不必再替我送藥了。」 葵瞠起眼來,說道:「可、可是這是……」 「這是王喻,妳得服從。」 「……是。」 葵欲言又止的,按我的話將藥擱在桌面,瑟縮在一旁不敢說話。 靜望著我,找不到一絲一毫曾經有的情感。 (我對妳很失望。) 她對我這麼說,轉身便走了。 幸好,我暗自鬆了口氣,她沒有說要離開我。 「王……王上,藥湯……真的不送了嗎?」 葵怯懦地開口問話,我回她:「妳以後專職侍奉皇后吧,藥湯我另外請人送就好了。妳別太常跑來我這,否則皇后要生氣的,有急事再來通報就好。」 當晚,我還是厚臉皮地回到寧芸殿,若不是這天,我從不知道她也是個會大發脾氣的人。 一聽我開門,她跳下床,我才知道她也沒睡,頂著一雙怒眼,一推、二推、三推,我腳下絆著門檻摔滾至廳上,沒有一個王會如此狼狽。 她燒紅的眼眶淚水奔流,比道:(妳怎麼還可以這樣?妳怎麼還能自若地走進這裡?妳怎麼還能自然地坐上我的床?我曾經以為我懂妳,但現在我不明白妳到底想怎麼樣,妳告訴我啊。) 我沒有回話,她只是繼續哭道:(後宮有這麼多個女人,妳不去尋她們開心,偏來玩弄我。妳從前不會這樣的。現在作王了,所以能夠大玩宮廷遊戲嗎?那我告訴妳,我寧願妳永遠當我是戰俘,不曾對我好,不曾為我做這麼多,不曾讓我掛記在心!幾句甜言蜜語,要了我的身我的人,接著棄如敝屣?於妳而言我究竟是什麼?我不是這種隨隨便便的女人,是因為妳說過喜歡我!妳說過妳愛我,而我相信了……我相信了……!) 靜睨著我,一副這個王令人不可理喻的模樣,罵道:(我倒還希望是哪個女人把妳搶走,但居然是個男人,還偏偏是他!妳……妳……我不能忍受妳每晚抱著別的男人,然後還回來與我同床!妳要我作何感想?妳說啊,說話啊!) 我沒有還口,只是望著她將心中狂瀾發洩於我,至少我終於曉得她心裡想些什麼了。我的沉默令她無語苦笑,她接著退回屋內,碰地將門關上。 這天開始,她習慣將房門栓緊,既然我讓她覺得噁心,我也沒那個理由再進房與她共枕,可我走不出寧芸殿,一如既往的。我請葵替我準備一套床被枕頭,就在寧芸殿書房裡湊活著睡,沒過多少時日,連殿門也將我封閉在外。 「王上,對不起,是……皇后姊姊這樣吩咐的。」 葵自窗口向我解釋。 「沒關係,妳就聽她的吧。」 夜裡無處可去,雙足帶我來到父王靈前,不知何時已然習慣夜裡醒著不睡,也許是因為不能躺在她身旁的關係。 「父王,你能聽到我嗎?我不常這樣向你訴苦,但是唯一會專心聽我說話的人,現在也不管我了,只好驚擾天上的您。我該怎麼辦?我最信任的人,不信任我了,而我驚覺這宮裡除了她,我誰也不熟悉……。你曾誇獎她是我的智囊,可我現在想不出辦法,她也不會肯替我想了,我下一步又該怎麼走?我是不是太貪心了?明明把她放作首位,又得兼顧國家,還說國家不是我真正關心的事,結果還不是為此傷害了她。所以……我才不想當王的嘛……!」

柔德王在莊幽王的墓前,終於哭倒了。 「為什麼每個人都要逼我登基,迫我掌權,要我治國?我不想再待下去了,好幾回就想這麼逃跑,只因為她還在這裡,所以我不能走。我……我知道我只關心她而已,現在呢?她不讓我關心,我甚至連國事也不想管了,可是沒膽就這麼走開,多可笑……咳、咳咳……!」 泉猛咳幾口,差點喘不過氣,一股鹹腥味嗆進嘴裡,她張口嘔出來,盡是紅墨濺地。她只是望著映照自己的赤水,伏身下去躺倒在地,像個對父親撒嬌的女孩,說道:「父王……你早點……帶我走好不好……?我……我快撐不下去了……!」 她像要不到糖吃的孩子,耍起彆扭,蜷著四肢躺在草坪上放聲大哭。



「王上,這是近日國庫的點帳冊,臣等發現異狀,特此前來匯報,擾您養病還請恕罪。」 泉接過帳冊,說道:「余沒事,單是太醫誇張了,咳咳……。」 內官愁著面道:「聽說您也染上了遺傳的嗽症,先王是因此症才致登仙,不可輕忽啊。許多官員們都說您臉色甚差,還請保重龍體。」 泉素白的膚色此刻便似縞灰,她膳食吃得甚少,兩頰略顯凹陷,最要明顯的是眼瞼底下的黑斑。其實一看便要嚇人,但內官沒敢使反應作大,就怕再說下去要惹王上不悅。 泉點點頭,不怎麼將此事放在心上,問道:「你說帳冊怎麼了?」 「是,請王上檢閱每日、每周的點算,國庫存餘的金錢,和實際藏納數量並不相符,況且持續短少當中。雖然一次短少金額不多,但這樣聚沙成塔,總有一天要被掏空的。」 「你是說,這些非支出的短缺乃是暗地人為?」 「臣等猜測如此,但實際搜查之後,卻並未發現蛛絲馬跡,足見此人手段高明。按此論斷,推測是內賊所為。」 泉闔起帳本交還給內官,說道:「暫且別打草驚蛇,既然敵在暗處,只有躲在他背後才能揪出禍首,此事轉調私下搜查,繼續追蹤。」 「是,王上。」 內官才方出去,報哨便又通傳殿前侍衛悠人求見,泉出聲允許,便見悠人跨入書房作揖,手裡持著一紙信箋,和一個掌心大小的白色圓罐。 「什麼事?」 「王上,關於藤樹海,近日又有些暗地裡的動作,據聞,他們軍隊兵馬已籌措完整,正在擴充軍備,似乎戰意濃厚,求和手段已不能奏效,也許王上得準備調兵往南方加強戍守。不僅如此,」悠人兩手捧上那單信紙,說道:「臣近日巡查暗訪已大有斬獲,這雖與藤樹海並無直接關連,但臣認為不得不小心防備,王上可說是腹背受敵,應盡早作出對策。」 泉抽出文紙過目,一觸眼便立即生怒,卻並未發作於他,只是說道:「該怎麼做,余自會判斷,你只要記住不得張揚就好。沒其他事就下去吧!」 「王上,臣……臣還有一事。」悠人變得有些扭捏,和適才那份英武忠堅絲毫不同,低著頭呈上那只白色圓罐,說道:「臣……聽說王上貴體微恙,特…特意去尋了這萬靈藥。您……身子骨調理好,才不致以後難受。臣……臣不太清楚,但聽說陰性體質皆是如此,請您收下吧……。」 泉只望了他一眼,婉拒道:「你俸祿才多少,這肯定砸了大把銀子,拿回去自個用吧,孝敬父母也好。」 悠人默然半晌,說道:「臣沒有雙親,也沒有兄弟姊妹甚至親戚,只有……只有……只有服侍您了。」 「唉……。」泉略蹙了眉,說道:「別忘記余告訴過你什麼,不可輕易提起此事。」 悠人垂下眼,拱手道:「是,臣知錯了……。」 「咳……咳咳,把這藥拿回去吧。宮裡不缺這些,還不需要你特意開銷,你們身在前線,刀傷內傷十有八九,用在自己身上為好。」 「……是。」 泉捏著衣襟,略覺得有些不適,胸腹間一陣燥熱,怎麼也不能平息。眼看已接近午膳時刻,她即便毫無食慾,也會至膳廳多少吃些東西生體力,否則真要倒下的。 瞧她離座起身,悠人問道:「王上,您要往哪去,臣扶您一趟吧。」 「余不是廢人,還能自個走路。」 泉扶著桌面稍停一會,手掌按著上腹略作吸吐,皺緊眉睫顯得有些痛苦,掩著嘴一邊輕咳一邊走下台階。 悠人擔憂地道:「王上,您看起來不太對勁,別走動了,臣這就去請太醫過來。」 泉根本不在乎體調如何,甚至太醫送上的藥也偷偷倒了,並不想將心思花在健康方面,說道:「不用,他們看來看去也是說一樣的話,開一樣的藥,何必浪費時間。」 泉踏出書房,便要向餐廳走去,就聽背後又有喚聲道:「啊、王上!王上請您留步!」 她回身一看,是葵踩著碎步奔了過來,落在後頭稍遠處的,是刻意讓視線放在另一側的靜。 「靜……。」 泉喃喃唸在嘴裡,悠人向她面上一瞧,見到那人出現,她立刻換了張表情,那雙眼忽然融進了柔和,有些愣直地望向前方,透著毫不掩飾的殷殷期盼。他又看向那個有些矯揉造作的皇后,情不自禁捏實了拳頭。 一股氣息衝上心腹,不斷刺激著泉的喉頭,泉暗自警覺似有暖流呼之欲出,緊咬著牙根封死口唇,怎麼樣也不能在此發作。 葵捧著扁圓的鐵盒,說道:「王上好,侍衛大人好。王上,這是黑蜂蜜煉造的糖漿,兌溫水喝對於治咳很有效的。皇后姊姊聽說您犯嗽,所以這才給您送過來的。」 泉心頭一熱,目中晶晶亮亮的,她挺想說些什麼,可只須一鬆口便要破功,她單是伸手去接鐵盒,向葵點點頭,復又望向靜。沒想到她還肯關心自己,泉幾乎要掉下眼淚,但心緒強烈地起伏折騰著她,她已然壓不住體內的熱流竄動,額際佈滿汗水,眉睫越壓越深。 「王上,您還好嗎?」 葵出聲詢問,靜聞言抬眼一瞥,泉喉間悶吭一聲,忽然鼓起腮幫子,趕緊伸手擋在顎邊,死也不讓嘴巴打開。 「王上!」悠人趕緊扶住她,忙問:「王上,您怎麼了?支持著點,臣去喚太醫……」 泉臉色翻成臘白,搖頭示意不讓他去,即使已擠出淚珠,再艱辛也要忍下來。 靜看得胸口一涼,她知道那是什麼症狀。 害喜。 王有身了。 這場病是在掩飾王的真身,對外說是嗽症,其實真相是孕胎。 靜原來平穩的心緒忽然掀起巨浪,渾身顫了起來,眼淚就這麼如串珠般滑下,眼看那兩人立在一塊,此處她一刻也不想多待,掩著面回頭往寧芸殿退去。 泉呆望著她離開,淚水不知是因身體的痛,還是因心裡的痛而落,她強忍著苦楚將口裡的炙熱嚥回腹中,只是拍拍葵的肩膀,說道:「妳快跟著她回去吧。」 葵惶恐地瞪著泉的唇齒,她在那之間發現了悚然腥紅,方才王的模樣看來異常苦澀,緊摀著嘴不能言語,若是這樣想來,她是把血都給吞了回去。 泉知她發現此事,說道:「別多嘴,當作沒看見就是。」 葵懦懦地行了禮,連忙趕著追上靜。泉則一把推開悠人,一語不發地向反面緩緩走開。 悠人咬著牙忍著憤,怎麼也不能裝作若無事然。 「皇后,妳等著……我會揭穿妳的真面目!」

他說到作到。 半個月來嚴密監視著寧芸殿,終於給他抓到了證據。 事實上就算將那封信交給王上,王也從未因此向皇后盤問,她甚至可能連懷疑也不曾有過,說穿了,那封信確實也不足以證明什麼。 悠人相當氣憤,連他自己都訝異。 起初當他是個仁心仁善的王子,後來盡忠盡義替王效力,對此人頗有好感,直到他轉變為「她」時,那份好意便也跟著更易,開始以私人的情緒在關心她,慢慢不能單將她當作王來看待,她在他眼中成了一個女人,特別喜歡勉強自己的、需要人家來照料的那種女人。 他知道王與后的婚姻原是造假,但是能從她們言談之間發現情感是真,從王子與侍女,王子與王子妃,王與后的進程,第三者眼中的兩人總是親暱信任,不怎麼分開,喜歡在一塊行動。自某個時點開始,這兩人生了變數。 其實這件事被兩位當事人保密到家,除了葵與悠人以外,沒有其他人知道王與后之間的不睦。悠人起先發覺泉的態度不自然,親眼看見這次的對立之後,他確認了王與后分裂的事實。 這其實於他來說是件好事。早在當初王子選侍女作王子妃時,他就曾表明過不認同這個決定,眼看王與后即將面臨破局,他並不覺得有任何不妥,但他仍舊感到很不安,以及不悅。 因為王還深愛著后,后顯然也還掛記著王,只是她們之間有了嫌隙。無論怎麼旁敲側擊,甚至私信告知王上,她所愛的皇后隱藏著不為人知的一面,她也不曾聽進去,看進去。在他看來,王甚至對后隱瞞了病況,或者其他更多事情。 他為她的盲目感到憤怒和同情,那個女人沒有一點值得她為她這樣作。她願意收她心不安情不願送來的蜂漿,卻不肯收自己滿心誠意雙手奉上的萬靈藥。她寧願兩眼發直地盯著一個讓她心碎的女人,也不曾以女人看男人的眼光注視自己。 『靜……。』 那聲呢喃連他聽了都覺得痛,也是在那瞬間,他知道自己永遠都會輸給皇后,甚至不說輸贏,因為沒得比,他連站上壘台的資格都沒有。 既然除了皇后,誰也不能走進王的心,那麼只要把王心中屬於后的地位給毀掉即可。否則皇后的存在,不但威脅到王,甚至將殃及整個國家。 「王上,請恕臣此次得違抗您了,這是為了國家好……。」



「姊姊,妳真要這樣作?」 葵掩上寧芸殿門,一轉過身便揉著眉頭出聲探問。 靜漠然瞧了她一眼,比道:(那不是我們全族的願望嗎?已經整備得差不多了,怎能在此罷手?) 「不是啊,姊姊,我覺得妳不是真心要這樣作的。先前不是一直暫緩著計畫嗎?」 靜矮了眉眼,比道:(那是因為我覺得自己虧欠她,但現在既然她先負我,我也不需再留情面。準備向我軍捎信號,隨時備戰。) 葵苦著臉沒能應聲,靜沒聽見回話,側頭向她面上望去,問道:(怎麼了?) 葵吞下幾乎要衝出口的字句,搖了搖頭,說道:「姊姊說得對,這是全族的希望,不能落空的。」 靜心思細膩觀察入微,發覺葵有些事情沒明說出來,又問:(妳在顧慮什麼?) 葵搖搖頭,說道:「僅是擔心……擔心姊姊這是勉強自己。」 (不是我勉強自己,是她逼我的……。為什麼等了這些年,就因為掛心著她,結果竟然……背著我懷了別人的孩子……。我卻因為這種人白耗了大半光陰,我怎能對得起先父……!) 『別多嘴,當作沒看見就是。』 葵腦海不斷竄入那時見到的王,好幾回差點要脫口而出,但她壓抑下來對敵國君王的同情,應道:「我知道了,姊姊,我會照著辦的。」

某個深夜子時一刻,又有數個黑影翻過宮牆,環伺於寧芸殿前,葵推開窗櫺細瞧,將已經收拾好的包袱背上肩頭,向等在一旁的靜點了頭,靜頷首回應,也拎上一件布囊。葵正欲回身時,忽見房外黑衣人作了手勢,趕緊向靜叫停。靜眉間一收,接著便耳聞屋外有窸窣腳步聲越聚越多。 葵自窗縫向外一看,不禁暗自心驚,扔了包袱奔至靜身側,附耳說道:「姊姊,不好啦,那個男人帶著禁軍包圍上來了!妳快回房去假裝已經睡下,不能讓他們發現妳與此事有關!」 悠人領著一眾士兵將黑衣人團團圈住,掠眼一掃共有六名擅闖者。 「好大膽的匪賊,私闖皇宮圖何不軌?全都拿下!」 悠人一下令,禁軍即刻上前與黑衣人展開亂鬥,以此壓倒性的數量牽制,黑衣人自然僅有束手就擒的份。纏鬥之間,那看來疑似領隊之人,自腰間亮出一只牽線的捲筒,受著同夥的援護,再拿出火摺,似要點燃引信。 悠人認出來那是種信號煙花,不具響聲,帶著斗大金光衝上天際,即使遠在百里之外也能清楚望見,常於戰場或軍事之間作報信之用。黑衣人欲放此燃信,想必是已預測今晚行動失敗,逃不出圍困,就不知那信號作何用意,若是通知敵營開戰,那可不堪設想。 「把他手中的煙火射下!快!」 幾個禁軍搭弓疾矢飛竄,卻沒有半支箭中的,悠人提劍縱身上前,與那頭領過了幾招,兩劍激烈作鬥,依舊是悠人略勝一籌,長劍闖過對方守勢,繞去他腕側一彈,將金煙火遠遠擊飛出去,轉瞬間便將六個黑衣人當場捕縛。 然則,眾人背後金光一閃,明亮刺眼的金色火球向天升飛而去,竄上最高處時,散成數道金絲。 悠人瞪眼一瞧,下令道:「右支隊,去查看他們同黨藏在何處!」他轉身向那領隊問道:「你們到底來了幾人?作何目的?快說!」 黑衣人們自然是低頭不語,悠人等不到答案,視線瞥去深鎖的寧芸殿門,朗聲說道:「既然不說,待我們全數逮捕以後,都當謀亂罪審理,就地正法!」 「碰」的一聲,寧芸殿門遭人猛然推開,鐵青著面色當先跨出來的是靜,葵慌張地拉著她,卻顯然沒能停止靜的步伐。 悠人帶著笑意望去她面上,說道:「皇后娘娘,擾您深夜安歇,臣實在惶恐。如您所見,這裡有些賊犯擅闖深宮,幸虧臣等早有佈署,已盡速拿下罪人。」 靜比出一串悠人瞧不懂的手話,便作勢要往前移動,悠人搶先抬手說道:「皇后娘娘請停步,退回殿中歇息一會,稍候待臣問訊,還想請您與這些賊人對質呢。當然不是以手話,而是……口說。」 面對悠人那付自信滿滿的模樣,靜不禁起了腹火,就見那些黑衣人慌亂騷動,肯定是正中紅心,這令悠人不得不振奮精神,他終於等到能夠讓這個陰險皇后落罪的一天了。 「你們在這裡幹什麼?」 但,王卻在此時出現。 悠人有些愕然,看著王一步步走近,趕緊矮首說道:「臣參見王上!這……王上,您此刻不都是在書房待著嗎?怎麼會……?」 泉雙手背在身後,漠然道:「余何時該做何事,還需要詳實通知你嗎?」 「這……臣不是這個意思……。」 泉移轉目光四下瞧了一遍,視線觸及靜頭臉時,她立刻側首躲了開去,泉落寞地讓眼簾滑走,那細微的情感變化全讓悠人看在眼裡。 泉提氣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悠人拱手應道:「王上,這些黑衣客是私闖宮中的賊人,目前尚有同夥逃竄,還請您多加留意安全,臣已經加派人手去追跡,估計馬上便……」 「余不想聽些廢話,他們自何而來,為誰奔走,目的為何,可都查清楚了?」 王忽然打斷他的語句,這令悠人更加不悅,卻不能在此時表露於形,只是答道:「回王上,臣早在數日前便已知悉他們此行目的,既然王上正巧來此,臣……便向您揭穿皇后的真面目!」 泉聽他又提此事,倏地瞪緊眉睫未發一語。悠人從袖袋裡撈出一張紙狀,若是細看便能發現上頭沾著血漬,他說道:「數日前也有一個著黑衣的密賊潛進宮中,當時臣瞧得清楚,是皇后的侍女葵,將此信交給那密賊,再助他順利脫出宮牆。臣追上去將之斬了,便自他懷中得到此信。請恕臣直言,這封書信上的字跡就屬於皇后,因此能合理猜想,皇后與這些黑衣人連成一氣,內神通外鬼,目的是為復國,王上!」他指著靜說道:「皇后是藤樹海復興的主謀,她欺騙了您的信任啊!」 泉聽著聽著燃起幽憤,握實了袖中的拳頭,死死咬著牙關輕咳出聲。 葵一聽悠人將實情爆出,趕緊闖上前意欲頂罪,說道:「不是的!不是皇后姊姊!其實是……」 靜探手拉住她,搖搖頭,比道:(妳退下,就算強出頭,妳沒套好說詞也是要露餡的。既然已為人所知,我也躲不過了,反正信號已發,一切終成定局,我不怕入罪,妳別說話,聽我的。) 葵急得眼淚都要墜下了,卻只能照著靜所言,點頭說道:「是,姊姊……。」 泉見狀眉頭一鬆,瞧了瞧葵,再望回靜面上,揪著眉梢說道:「妳……」 靜聞聲單是偏移目線看去,連牽動身軀的意願也沒有。泉比道:(妳……將手話教給了葵?那不是我們之間才……) 她還未比完,靜便搶先道:(我們?現在已經沒有『我們』了,我何必去在意那是誰與誰之間的事。) 泉怔然地望著那兩道冷絕目光再度錯開,掐緊了袖管,眼裡有些微光閃現。 悠人瞧在眼裡,復又開口說道:「王上,臣先前已遞過情報給您,但您偏是不信,臣今日就讓您知道這個女人是如何將您蒙騙在鼓裡。她根本就不是啞巴,臣親眼見到她深夜與黑衣人低聲交談,用的不是手話,而是咽喉裡的聲音!這封書信,是她要人傳回藤樹海,派出這一批賊人將她偷渡出宮,逃回藤樹海後便打算向我國發兵進攻!國庫遭到偷竊,也是她指使賊人所為,目的便是擴充藤樹海軍備,籌措資金好與我國抗衡!」 幾個禁軍自寧芸殿後花園扛出一口沉重的封箱,砸壞鎖頭掀蓋一看,裡頭裝載的全是打印著流夏國龍華宮所有的黃金。 「稟報王上、侍衛長,這口箱子應當是自花圃裡挖掘出來的,上頭還帶土呢!」 悠人續道:「罪證俱齊,皇后,諒妳也沒藉口否認了吧?」 靜木然一會,忽然開口說道:「是,我承認這些都是我作的。」 親耳聽見皇后會說話,禁軍皆是一驚,誠惶誠恐地覷著彼此。悠人又是一笑,向泉抬手道:「王上,臣懇請您將皇后治罪,她犯下欺君滅國之重責,理當以死謝罪!」 「臣等也判王上嚴加重刑責處,以正視聽。」 又有來人插嘴,泉瞪著眼回頭,幾位朝官包括元老們拱手走近,泉瞠圓雙目,愣道:「你們……為何這時還在宮內逗留?」 廣兆一揖,說道:「侍衛長悠人已將實情告知臣等,誰想得到默紫皇后竟是藤樹海已死大將軍元帥之女,刻意混入戰俘中接近王上,隱瞞身份多年就為了報國仇,至今天天在王上身邊潛伏,幸虧王上並未受到性命威脅。此等禍國殃民的妖女,作為一國之后實在是龍華宮 之恥!王上,臣等盼您立刻寫下休書,將之廢后,並且判審罪名,令其負罪問斬!」 廣兆雙膝跪落,在場朝臣與禁軍士兵全都跟著伏地,齊聲道:「願王上廢后,擇期處斬!」 泉氣得狠盯著這些臣子,說道:「你們這是幹什麼?都給我起來!」 「王上不答應,臣不起來。」 她顫著身子,心肺又在醞釀一波洪流,丁點刺痛逐漸成劇,隨時都要衝上口中,但盛怒強壓下那股蠢動,王說道:「將擅闖者關入大牢,皇后……軟禁於寧芸殿,即此。」 眾人聽聞王並未宣判后的罪狀,又其聲作勸,說道:「王上,不可心存一念之仁,這是攸關國家興亡的決斷,務須廢后斬首,以示王威啊!」 「閉嘴!」柔德王吼道:「要王威,余現在就讓你們瞧清楚!擅闖者關押大牢,皇后軟禁於寧芸殿,不得擅自動用私刑!執行完此命令,你們就全部滾出王宮,禁軍全部回營,余今日不想再見到你們!這是皇諭,余就站在這裡看著你們執行,快動手啊!」 悠人憤然抖著掌,說道:「王上,為何一再……」 他字句還未到頭,泉便一腳踢向他胸口,悠人悶吭一聲滾倒於地,泉腳尖勾起他配劍,唰地拔出劍鞘在他喉前一指,沉著聲道:「你……最應該閉嘴。皇諭,沒聽見嗎?」 悠人忍著幽怨,沉沉幾下吸吐,說道:「……是,王上,臣遵旨。」 他讓人將黑衣客帶去牢內,自己則將靜鎖在寧芸殿,葵見狀向泉求道:「王上,讓奴婢陪著姊姊好嗎?」 悠人道:「那怎麼行,妳是共犯,關押在同一處難免密謀逃跑,得將妳也……」 泉冷冷地望著悠人說道:「你是王,還是余是王?余還沒說話,輪得到你先開口嗎?」 悠人惶眼瞧著泉,她即便總是對自己冷淡好了,始終也不曾這樣說過話,少了泉那份出名的和善,有的,單是未曾見過的王之威壓。他抖著肩低下頭,說道:「臣……臣惶恐,還請王上恕罪。」 王拉回冷眼不再理會於他,向葵說道:「妳不能待寧芸殿,余還有話問妳,去余書房候著,不許脫逃。」 「是,王上……。」 葵把頭一點,擔憂地望著寧芸殿門,便回身向王的寢宮走去。悠人把寧芸殿鎖實了,泉一把將鎖匙搶來,將朝官全趕回家去,禁軍都叫回營內待著,便也向寢宮進發。 她向留至最後的悠人說道:「你不回自個房去,還愣在這幹嘛?」 悠人默然半晌,問道:「為何不治皇后的罪?臣以為這不是癡情,而是盲目。」 泉停下步,回頭立刻便給了悠人一拳,力道之強將他垂倒在地,詫異地望著王。王狠瞪著他,罵道:「我不是說過不要查嗎!我不是說過讓你保密嗎!你答應過我什麼,沒有一件辦到!是不是真要逼我斬你才肯罷休!」 悠人吞忍夠了她的愚痴,也大聲道:「王上!連她都親口承認了,妳為什麼就是不肯放手呢?這不單影響您個人,還牽連至全國百姓啊!」 泉又砸去一拳,吼道:「你的所作所為才會殃及全國百姓!你怎能把藤樹海的人殺了!你把人殺了就是給他們一個藉口開戰啊!你以為挖掘出那些背地消息很了不得嗎?你以為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嗎?我就是不希望打仗,才不願增加守備!結果你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刺激著藤樹海,現在真正要開戰了,危及的是人民啊!」 悠人怔望著王,喃喃道:「您……您是為……避戰?」 泉心口開始絞痛,怒道:「這麼多年了,你以為靜始終沉寂著是為什麼?我以為……我以為可以軟化她,慢慢想辦法來化解與藤樹海之間的誤會,可就差那麼一步便功虧一簣……。戰爭,勘得起勘不起的,不應以一國之軍力作準,而是人民啊!失一條性命都是敗戰,何況現在是兩國之間的鬥爭!你效忠我幹什麼……你要效忠的是天下人,為此事將皇后陷得如此下場,只會讓藤樹海更加憤怒!在你眼中我是個愛情瘋子是吧?對,我是愛她,所以更不希望和她打仗!結果你們這些……這些……咳咳!」 泉抬手摀住口,悠人便在這時瞧見,她左掌虎口邊有一塊紅腫的燙傷。 金煙火多是接著底座燃燒噴射,然則藤樹海人使的這種煙火,是較早期仍具缺陷的設計,僅能高舉雙手燃放,沒有其餘把柄抓握,便會在煙花著火時,讓濺出的火焰給燙傷手掌。泉手上有這傷痕便意味著,方才那發金煙火,正是她燃放的。 悠人愣道:「王上……您為何要放金煙火?」 泉嘔出鮮血,那兩隻眼卻並未示弱,瞪著悠人說道:「余……要阻止戰事發生。」

深夜寅時,靜端坐於屋內閉目養神,心緒平穩得不似個罪人,她連王為何只將她軟禁於此的理由也不想尋思,反倒希望她立刻將自己問斬,那麼藤樹海人勢必得到憤怒的力量,能夠與流夏國拼上一回,甚至足以戰勝也不一定。 門外傳來喀啦喀啦的聲響,聽來像是有人在鬆脫鎖頭,這個時辰還來開門,八成是王已作了斷罪決定吧,她甘心慷慨赴義,為了國家,犧牲一己在所不惜。 殿門敞開,出現的卻是葵,靜有些意外,問道:「葵?怎麼是妳?」 葵神色有異,手裡抓著鎖匙和一紙白狀,奔進來細聲說道:「姊姊,快帶上包袱走了,我們已經打點妥當,趁現在逃出宮吧!」 「逃出宮?怎麼回事?」 葵背上兩個包袱,強行將靜拉出殿外,方才被押入深牢的六人竟也等在外頭,甚至弄來了兩架馬車。靜瞧得莫名其妙,問道:「葵,妳……偷得了鎖匙將大家放出來嗎?侍衛呢?沒引得他們注意?」 葵將靜推上馬車,說道:「我花點銀子買通了侍衛大哥們,這才得救,現在正好是城內外侍衛的交班時刻,咱們趕緊逃回去,明日申時開戰的話,姊姊帶回到藤樹海還有充裕時間思考戰術,不得拖了!還……還有這個。」她將那紙張交到靜手中,說道:「我……偷鑰匙的時候,看到便順手拿來了。」 靜揭開紙面,問道:「這是什麼?」 「……王……那人寫的休妻書。」 靜聞言一頓,心底忽有乍現的一絲疼處,那令她覺得太過多餘,更為仍會感到酸澀的自己覺得不值,立刻又將紙面闔上,只那麼一瞥,那些字跡歪七扭八,根本不似那人平時的字體,不是胡亂落筆,就是請人代書,也夠顯得多麼無心於此了。 哼,不讀也罷。 靜只是把頭一點,將紙張收進懷裡,說道:「出發吧。」



已故大將軍元帥之女重新返回藤樹海,流夏國誤攻以後,藤樹海失去了上位領導人,因此領兵作戰的統事,都交由靜全權指揮。 返回陣營,沙盤推演,擬定戰略,當她帶著兵馬重回到流夏國與藤樹海界牆前,正好過了六個時辰。午後申時,藤樹海兵馬準時來到城外十里處,不見牆上綿延烽火,不見士兵武裝備戰,沒有刺鼻硝煙飛升,不聞軍戎壯闊號令。 靜提起戒心,以往與泉經常談論用兵之法,知她謀略不比自己少,甚且屢屢出奇不意,是以停下行軍腳步,仔細觀察城內動向。 不過多時城門敞開,藤樹海軍戍起戒備,但走出門外的只有一人,額上繫著白緞,手拿和書的,是她所妒恨的那個殿前侍衛。悠人周身不帶任何兵器,亦沒有他人跟隨,孤身慢慢向藤樹海軍走近。 此情此景再熟悉不過,當時對付霧拉堅的戰法,不正是如此嗎? 這是詐降。 靜瞪著眼,明擺著是詐降,況且還是出於自己的戰法,卻首先被敵方所運用,乍看此計太過容易識破,卻似是混淆作用,刻意排在門面,也許其後便有奇策出籠。 悠人停在軍馬五里之外,高舉和書身轉一圈,示意自己並未攜帶任何刀械,朗聲道:「吾王,柔德王,不願出戰藤樹海,以此和書與藤樹海談判,還望貴軍領導前來領收此信。」 靜默不作聲,就擔心這是計謀之一,遲遲並未下馬前去接書。一旁的將軍說道:「女校大人,讓末將去領書吧,一直僵直在此也不是辦法。」 靜點頭道:「好,務須謹慎留意,興許是詐降。」 「知道了。」 將軍下了馬,悠人便將和書置於地面退開數步,不作任何可疑舉止,將軍拿起和書,退回陣前將之遞於靜手中。 靜揭開書頁,只見其中寫道:「余乃流夏國君柔德,多年前因余兄長的詭計,使得流夏國軍隊誤解先王旨意,攻下了藤樹海作為領地,事後先王雖欲平撫藤樹海人民情緒,但此誤會已根生蒂固,余願為愚兄所犯的錯誤,向藤樹海全國致歉。這一仗,余不能打,是以降書一封,表示余對與藤樹海之間關係的重視。若藤樹海人所希望的,是白葉氏族政權消失,余願即刻退位,盼能藉此消弭兩國間的仇恨。余只求,不要傷害余的人民,他們都是無辜的善良百姓,不應該為此誤攻事件承擔責任。余會讓出王位交予賢德能者,真正關心這片天下之人,才有資格坐於此位。余自認無此命緣,只要百姓安康庶業良好,誰來作王都是一樣。盼望藤樹海人能與流夏國民友善融通,不帶隔閡。保障人民的福祉,此為余僅有之條件。致,藤樹海軍統領,妳既是將才之後,定能將此國治理得昌隆太平,余的人民將會歡迎妳的到來,並且衷心期待美善的國度。」 靜愣著眼,有些疑惑地望向悠人,悠人素著面容,沒有那份以往看見靜便總是要不悅的氣惱,更沒有身為情場敗將的憤恨,僅是不帶任何心緒,向靜躬身行禮。 「請新王入國,移駕至龍華宮吧。王座已無人選,國不可一日無主,請接掌流夏國,隨我走吧。」 悠人轉身領著藤樹海軍入城,靜邊跟著他走,邊四處望向城牆上的士兵,每人都手無寸鐵,額上繫著降戰的白絲帶,她一走過,士兵們便彎身行禮。入了大街,如往常般生活的人民,見了揚著藤樹海旗幟的軍馬,便會停下手中在進行的事務,向軍隊低頭鞠躬。 沿著街道向王宮前行,沒有人抗爭,沒有人疑議,沒有人數落,沒有人訕笑,民眾只是平淡地接受了新族入主,而後又抬起頭繼續方才的動作,彷彿一切是那樣地自然,那樣地平常,已經和為日裡生活的一部分。 不單是靜,整隊藤樹海軍無一不是愣然看著此景,默著聲沒能生出半個字眼。 「這是怎麼回事?不是詐降,是真正地束手,甚至讓渡政權?那怎麼會?」 靜在心裡思索,此時入了昨夜才逃出的龍華宮,官員、侍衛、宮女、侍從,一如既往在自己的崗位恰如其分地工作,見了藤樹海軍隊也紛紛跟著行禮,便連幾位昨夜勸諫柔德王廢后斬殺的朝官,都沒有一絲一毫不甘願寫在面上,每個人繫著白綢緩步在宮內,仿若一切不曾變故。 悠人說道:「前朝柔德王為求國事運作順暢,便讓前王室手下的官員班底繼續扶持新王,如您所見,大家並未中斷例行公事。但若新王覺得不能信任,撤換為自己的人手也可以。請新王步入王殿,這是作為王寢宮之地,還請諸位將軍在殿外候著。」 幾個將軍深怕這是陷阱,說道:「不成,我們得跟著女校大人!否則誰知道裡面藏了什麼名堂!」 幾個位階較高的藤樹海將軍下馬來,悠人單只點頭道:「是,那麼就請諸位一塊進來吧。」 「這是屬於那個人的地方,難道真正的談判是在此進行?究竟為何如此?」靜心裡作此想,當面見到那人一定得問清楚,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果然,這寢宮確有名堂。 內部陳設東倒西歪,桌位亂七八糟,四處帶著一股腥生的氣息,靜側眼一看,忽然心底生怖,肩頭略彈,瞠著眼望向屬於王的書桌與地面。一片片血紅的艷彩四處噴濺,桌面丁點紅珠,斜劃向地,繞過桌沿來到桌前地上,便是一灘血濘;那血濘又沿著地面拖出一道長長的紅繪,直向另一側門口出去;門柱邊躺著碎裂的聖上玉印。 這副亂象卻又不似是為人刻意搗毀,處處是真實的傾頹殘破,那觸目驚心的殷色,應當是真正的血液。 眾人走過屋內,沒發現半個人影在此,靜發現地上血跡略有古怪,側首一瞧,竟是一道血書字跡。 「把我葬在寧芸殿花圃」。 跟著進來的葵看見此話,不禁急抽一口,抬起雙手掩住嘴巴,瞪著正在湧入熱浪的眼,不可抑制地發抖。 靜就覺得她態度不對,問道:「葵,怎麼了?」 葵游移著慌亂的視線,單是讓眼淚不斷地掉,愕然得沒能回話。靜回頭望向悠人,問道:「這些是什麼痕跡?和降戰有什麼關係?」 悠人望著地裡血漬略空了視線,依舊是那張木然神色。 「王上……駕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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