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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東西是最重要的,要由自己來決定。」 ──BY 靜留‧維奧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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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王系列-如果的世界】仁懷王休妻書-9

9.

「如此得不償失,益不及損,是余錯看,是余錯知,是余錯想,是余錯擁,是余錯認,是余錯愛,是余錯戀。既然是錯,便不該流連再三,余不留戀一分一刻,願放手斬斷罪因孽緣。」

「……駕崩?」 靜說不出話來,甚或連震驚也沒有,只是充斥著無限疑惑。非是已然無感,單是這消息突然得有些匪夷所思,那聽來更像個藉口亦或騙局,以致於她絲毫沒相信半個字。 昨日見到她時還好好的,怎麼會過了半日就宣告駕崩? 『我……偷鑰匙的時候,看到便順手拿來了。』 『……王……那人寫的休妻書。』 靜腦內忽然竄進這些語句,側眼望向葵,見她此刻徬徨,乍作一念,問道:「葵,妳昨日……是如何偷得的鑰匙和休妻書?」 葵搖手道:「不,我……我絕沒有做什麼壞勾當,絕對沒有……!」 靜又望向昨日被捕的幾個大將,他們也不曉得此事,更沒有因心懷憤怒而前來弒君,逃出大牢後便往寧芸殿去解救靜離宮,這寢殿上的事是半點沒攪和。 為何口口聲聲迎接新王,此處亂七八糟卻絲毫不整理,便似是故意要讓人看見此景。那人降書中寫著退位,還將國家雙手奉上,設下此局當是故佈疑陣,引人相信她確實已死,只是尋個順理成章的原由,將王位讓出,實際上她還活著躲在某處。對國事毫無興致的她,就像是會作此謎局之人。 靜回頭向悠人問道:「她到底在哪裡?駕崩是戰術吧?不過須臾半日,一個好好的人怎可能駕崩,她可不是七老八十的佝僂,你要我怎麼相信此說?藤樹海要的不是國權,只是要一個公道,如此並不能解決問題。讓渡國家主權用意何在?我要當面問她,她在哪裡?」 悠人說道:「如妳所見,她葬在寧芸殿。」 靜蹙起眉,有些覺得氣惱,心想這又是個引她至寧芸殿的理由,既然如此,不如就去瞧瞧寧芸殿究竟藏何玄機。 向門外跨出去,那道血痕牽至門畔,又作一攤血泊,接著再續前行,一路斷斷續續拖著,竟順由宮前往西側水橋直劃,彎彎曲曲地遊過池邊,這是她慣常走動的路線。來到寧芸殿外,血跡直牽上殿前階梯,推開殿門,廳中央便是血跡盡頭,沒再往他處延伸。 靜沒在這裡瞧見任何古怪,忽然心念一動,往後花園走去。花圃中的植株早因為挖出藏有黃金的箱子而都鏟除,如今卻多了個靜未曾預料會見到的東西。 一道真正刻著名字,約人身般高的長形石柱,佇立在土圍中央,土堆全部翻動再壓實過了,碑底已有許多燒盡的線香,便是一堵真正的墓堆。 流夏國白葉氏第八代柔德聖帝泉‧西洛伐之聖靈。 靜盯著那墓碑,又回身向悠人問道:「這是什麼用意?」 悠人說道:「王上駕崩,遺願葬在此處,僅此而已。」 「不可能,到底為何故弄玄虛?她可有你的孩子,你這個忠心耿耿的侍衛怎可能讓她死?說不說實話。」 悠人抬眼看著她,說道:「我的……孩子?」他無聲嗤笑,這時才約略回復到了過去有些犯作對的模樣,搖著頭說道:「令人差矣,妳真沒資格站在此處瞻仰王上聖靈。」 他接著向王墓一揖,拜道:「王上,請恕臣違逆您遺旨,臣無法侍奉如此新王,這便自請辭官,回鄉自謀生路,望王上恕罪……。」 悠人撇下眾人獨自離去,靜望著他背影,仔細思索那些話語究竟所謂何物。只見葵哭得傷心,靜知道她肯定瞞著自己什麼,問道:「葵,昨晚妳來到這裡以前,究竟發生什麼事?妳既然能得到休妻書,肯定是去了王的寢殿。那人擺的什麼迷魂陣?」 葵苦著臉道:「姊姊,王上……王上可能……真的死了。」 「什麼?」 「她……嗽症很嚴重啊,我……我不給她送藥以後,她也沒再讓人熬枇杷霜,好像也把太醫配的藥全都倒了,當然要越惡化呀……!」 靜問道:「枇杷霜?什……妳給她送的是枇杷霜?那不是助孕藥?可她後來那不是害喜生嘔嗎?」 「不是……她是故意騙妳的,她……那日是咳出血來,怕妳發現又將血生吞下去啊。王上根本就沒有孕胎,她從來不曾去和房過……!」 靜愣著眼,說道:「……可……可妳告訴我……她每晚都去的不是嗎?」 葵哭道:「我……我偷偷跟蹤過王上,有一回四大元老約她在書齋密會,我擔心是暗謀什麼對姊姊或藤樹海不好的事,所以潛進去偷聽。元老們……元老們原先是要讓姊姊妳去和房啊,王上聽了大發脾氣,攪得整個王宮沸沸揚揚的,可她……她最後說……她願意自己去和房。我怕她真的要這樣作,和房第一晚便又跟著她去……」

「這裡不是廳堂,不必遵禮,抬起頭來吧。」 「臣……臣收到……元老們知會,已經……已經……淨好身了……。」 「嗯……。」 泉略頓一會,說道:「我現在說的話你得記清楚,此事是元老們、你、我,才能知道的祕密,所以不許告訴他人。我……原本是要代替靜來與你和房的,但我不能背著她作出這種事。若是元老們問起,你只要回答我每晚子時都會來就好。我以後不會再來,子時便會去書房暫歇,你在每夜子時刻起,都躲在屋裡別讓他人看見,以免戳破謊言。明白嗎?」 悠人不由得有些失落,但卻認為此事最好的作法,他想要擁有王上,卻沒有那個膽子去作,應道:「是,王上,臣明白了。」 泉意欲轉身離去,悠人忽然問道:「王……王上,臣可否問您個問題?」 「你說。」 「王上……與皇后之間,究竟是真是假?」 泉單是一笑,卻在那輕微牽動間透露出無限眷戀。 「真,不如深。」 她推開門,葵還沒不及作掩飾便給她發現了,正欲逃跑之際,泉出聲叫住了她。 「王……王上,奴……奴婢不是有意竊聽……只是……只是……」 泉輕嘆一聲,說道:「妳是在為主子擔心吧?」 「咦?」 泉輕推著她邊走邊說:「妳其實是為靜工作的線人吧?」 葵愣愕道:「王上……是什麼時候知道的?難道……難道有人揭發了姊姊?」 泉搖搖頭,說道:「沒有人告訴我,是我自己發現的。這已是好一陣子的事了,妳不必擔心,我知道她為何而來,所以才沒能揭穿。」 「什……什麼意思?」 「因為她,我才希望能與藤樹海重修舊好,可是效果不彰,先父雖也是被兄長所害才會誤攻藤樹海,但藤樹海人對於我們王室已經恨之入骨,父王沒能給予交代,我希望能替他完成此事,那就好功成身退了。我……知道目前為止,她也在顧慮我而遲遲沒能出手,原本以為慢慢能夠軟化,但那次夜襲以後,我知道很難了。此時元老們又鬧出和房一事,我……我怎麼也不能讓她遭遇這種羞辱,只好……把這當作計策運用。」 「計策?王上,葵不甚明白。」 泉說道:「我是真的很喜歡她,可藤樹海人希望的,卻是白葉氏族王室的崩毀吧?我們雙方都有顧慮,一直僵持下去問題不能解決,只好出此下策。藤樹海人若要我下台,我定會給你們一個滿意的結果。可我沒辦法親口要她走,只有讓她自願離開我……。」 「所以王上……才答應要和房?」 「嗯,本來是這樣。事到臨頭,我才發現我已經不能再抱著她以外的人,只得串好謊言,連她一起騙。」她向葵說道:「妳若是希望主子安然離開,就幫我這個忙。哪一天若她問起,就告訴她我每晚都來和房。」 葵說道:「可是王上,姊姊她……她會誤解的,這……不只王上,姊姊也會傷心啊!」 泉苦笑道:「為了她好,為了兩國之間好,我只能出此辦法。讓她恨我,她就不會那麼傷心了。我已有對策,妳肩負著很重要的責任,照著我說的作,只要……只要堅持到她說要離開的那天,便大功告成。好嗎?」

前一晚,泉扶著門柱撞進書房,嘴邊已然掛著血絲,她僅是抬手一抹,便搖搖晃晃地坐進桌前,磨硯生墨,攤開空白詔書,寫下通行全國的遺詔,讓人民不須反抗,因為新王將不會進行任何武力鎮壓,她很清楚那是彼此間有過共識的大成之法,而自己則將背負誤攻藤樹海的責任逕行退位,謄好的詔書立刻讓悠人送去複印並廣發天下。 在那之後,仍有一紙書信該寫,泉抽出紙張提筆走墨。 休妻書。 只要將這個交給她,定會生出立即遠走之心,泉打定主意,默默行書,卻越寫越讓視線淚湖,其間又開始作咳,扶著胸口痛苦地喘哮,忍受著病痛折磨與內心磨難,讓涕淚浸濕紙面,將那一字一句謊言深刻下去,也似一刀刀剖在胸膛。 「唔!?」 一口熱血嘔出,濺在寫罄的書頁上,泉趕緊推手抹去,但那痕跡已不能退,泉呆望著手裡腥紅,取來玉印沾上赤血,緊捏著印鑑懸在紙面上方。只要蓋上去,休妻書便即生效,泉瞪著書紙讓淚奔流,躊躇了半晌,心一橫,用力將印鑑貼上紙面。 「好了,這下妳自由了……。」 泉哭笑出聲,抬起手將玉印狠摔出去,翠色碎粒噴濺彈跳,散在門柱邊地面,泉將手中血塗擦在衣上,將信對四半折好。 「來人……來人……!」 縮在牆後將一切看得仔細的葵,縮著肩膀輕步走上前,泉轉過那張佈滿淚痕的慘白病容,從袖管中拿出兩把鑰匙,連同休妻書一起推在桌前。 「……這是大牢還有寧芸殿的鑰匙,快拿著這些去救他們出來。我已經讓悠人備好兩架馬車,寅時開始,城外一路通往藤樹海的官道上,沒有衛兵可以阻擋你們,但我只能挪出那兩個時辰的空檔,你們動作得快一些。」 葵聽聞王上願意放他們出宮,趕緊扶身拜謝,上前領了鎖匙,問道:「這封書信是?」 泉透著無比神傷,說道:「……休妻書,這……被血弄髒了,你拿去重新謄過一張再給她,別說是我給妳鑰匙,就說一切都是妳們安排好的……。」 葵瞥見她手背上的燙傷,愣道:「金……金煙火,是王上放的?」 「……是誰放的不重要,妳快帶她走,還趕得及回到藤樹海商議戰術。剩下的……我自會看著辦,快去吧……。」 泉一邊咳著一邊起身,腳下一陣虛軟,她便摔下階梯,滾至桌前地面,那一下震盪又引出一陣熱血,她張口一吐,瞬間臉面幾無人色,看那模樣竟似風中殘燭,隨時都要消逝而去。 葵喊道:「王上!您……我……我去請人過來幫您!」 「不可誤事!」泉出聲叫住她,說道:「妳別再磨蹭了,我自會……咳咳……自會尋人幫忙,妳只要趕緊帶她出宮就好,閒事休管,快去!」 葵沒再說話,單是伏去地面連三拜叩頭,忍著淚水像這成人所願的仁王叩拜,接著便趕緊向寧芸殿奔去。 「咳咳……咳咳咳……!」 喉間傳來刺煞人的劇痛,泉一連數咳盡皆帶血,側躺於地,蜷縮著身在煎熬之中徘徊,好幾回喘得氣息差點銜接不上,可能就要這麼氣滯而死。 「父王……您終於……肯接我走了嗎?」 泉邊嘔血邊拉開無力的笑意,說道:「我……有自信能夠……咳、阻止兩國戰事…咳咳……但恩仇也許不是那麼快消弭……沒關係……她……會有辦法的,我知道……咳咳咳……我……知道……。」 忽然意識到一點什麼,泉側首向敞開的房門望去,翻過身趴伏向地,雙手雙腳奮力帶起沉重的身子向門邊爬去。 「父王……再等一等……我……我還想……再見她一眼……一眼就好……」 她費了好一番力氣才翻出門檻外,著地滾了一圈,吃力地揚起頭向寧芸殿匍匐,沒出幾步路,便隱約能聞夜中有車馬奔騰之聲,她立刻抬眼細看,西側有兩道黑影逐漸逼近,自殿前廣場呼嘯而過,牽著車廂的馬匹奔馳,單能見到駕馬之人坐在前方,卻怎麼也瞧不進那搖擺的竹簾,就這樣,兩架馬車順利鑽過宮門,鼓蹄聲漸行漸遠,終至未聞。 望著馬車消失在眼底,泉為突如其來的悲傷所包圍,暖流不需醞釀便如潰堤般宣洩,連連串串地漫出眼眶,止也止不住,她趴在地面聲嘶力竭地哭喊,哀悼終於落幕的情緣,才發現原來要趕走一個人如此簡單,也如此困難,更是如此痛入骨髓。 血幾乎要嘔乾,她度過眼淚喧囂的暴雨,抬起手繼續拖著身體慢慢地爬,那是每日最最熟悉的路途,還是王子時,他便開始日日往返與此道。當水雲殿有了新的訪客,當水雲殿成為了寧芸殿,孜孜不倦地走著這似乎永遠也看不膩的景緻。 滾下水橋,寧芸殿如今已人去樓空,那空敞著的殿門裡頭毫無聲息,離去之人留下一陣倉促忙亂,她住了二十多年的這片小天地,卻到底還是有著能沉澱她心緒的氛圍,即使人事已非,她獨是不能忘記在這裡度過的每個夜晚,今日自然也不能例外。 爬過門檻,泉讓自己來到前廳中央,便筋疲力竭得再也動不了了,翻身仰臥在地,眼淚已枯竭,熱血已流乾,她頓時感到安適,心想這樣很好,反正退下王位後,她也不曉得該何去何從,乾脆就止步於此。 呀,她忽然想起,為靜擋下弓矢時,曾造過一個夢。那個曾經的夢想,美輪美奐的人間天堂,末了卻只剩自己一人,孤獨地落淚,嘔血。原來一切早有徵兆,她其實在好久以前便目睹了自己的終期,這麼說那裡不是世外桃源,真的是西方極樂之境。 「窮盡一生尋幻境,此時方知命無緣,但願能作雙翼鳥,飛身入雲登九天……。原來……我一直盼望的自由……是在那裡呀……。」 泉眼前便是當時所見的翠綠山水,奔馳神往,漸漸放逐其中,魂縈牽心,徐徐閉上眼簾。

「王上……王上其實……其實什麼都知道,可也從來都沒有對不起姊姊,是刻意要讓妳誤會才都說謊騙人。她怕妳……怕妳往心裡去,所以都在妳面前忍著不敢咳出聲,因為嗽症就是中箭才引出來的家族遺傳病。我猜……她是早就打定了要死的這條心,才放著嗽症不管,讓它更加惡化。我見她每晚都自己待在書房打盹,到寧芸殿來也是顧著姊姊,躺沒多久又離開,可是日間都在批閱奏章也不休息,才會這樣……。」 葵邊哭邊敘述前晚所見,靜怔然道:「嗽症……是因那一箭引起的?」 葵點了頭,說道:「她曾有一回問我,藤樹海的刺客有沒有被發現行蹤,我……我知道姊姊是騙了她,看她傷成那樣就……就告訴她事實了,她卻沒多說什麼,只是一直要我幫忙瞞著妳,瞞著姊姊好多好多事情,我……慢慢地就不想復國了,沒想到她說的辦法是……是這樣……!」 靜惶眼望著眼前的墓碑,忽然想起什麼,伸手將收在懷中的休妻書取出來觀看,問道:「妳不是說……有她親手寫的那張嗎?在哪裡?沒將它丟了吧?」 葵搖搖頭,說道:「我妥善收著,可是……實在有些地方看不清,在這裡。」 她自袖管內取出已有些浮皺的紙張,還不用揭開,便已能看見那上頭的斑駁紅彩。靜略呆一會才慢慢抬手去接下紙張,那是有些令人驚心的觸感,便似水浸過書頁未乾的微弱濕意,可一旦明白那是鮮血,便幾乎要讓人惶恐哆嗦。 靜小心翼翼地張開有些沾黏的紙張,望去內文,是了,這才是屬於那人的字跡,她很熟悉的書體。 「余,白葉氏族第八代世襲君王,泉‧西洛伐,以此書作明,將余與髮妻,神崎氏靜‧康莎季之婚姻親緣,就此斷絕。 余將忘懷與妻之情,與妻之笑,與妻之義,與妻之想,與妻之責,與妻之傷,與妻之憶,與妻之愛。余將不再熟記與妻所創之手話密語。 余不會惦記妻之溫柔,妻之婉約,妻之體貼,妻之風趣。余不再感念妻之關懷,妻之理解,妻之良善,妻之美好。余不曾想過兌現與妻之約,便讓所言化作輕煙。 余不感心於妻之憂患,不為她未雨綢繆而言恩;余不入眼妻之掛念,不為她珠淚凋零而揪心。 余不應誤解與妻之間情似水深,義如山重;不應錯解彼此心靈相通,神思相繫。余不明白因何作此謬論,竟以為能與妻伴手天長,而錯結此顛非姻緣。 余錯在將信任放於她身,愚忠於她的所言所行,自欺她會因余而改變。余壞在相信那些隻字片語、一顰一笑。余笨在浪費光陰為她傷心勞力,白費唇舌為她抱苦叫屈,徒耗身血為她遮弓擋箭。 余追悔於空忙一場糾葛,枉作背地好人,廢寢忘食,作息難安,日思夜想。余懊惱於受她蠱惑引惹,言情說愛,以致身陷溫柔鄉中無可自拔。 余受累於情仇災禍,狼藉披身;余不該承受忌妒非難,針言刺語;余徒遭病魔噬體,削生減命。單為一個不對之人,欺騙之人,罪惡之人,虛假之人。 如此得不償失,益不及損,是余錯看,是余錯知,是余錯想,是余錯擁,是余錯認,是余錯愛,是余錯戀。既然是錯,便不該流連再三,余不留戀一分一刻,願放手斬斷罪因孽緣。 余與妻之婚約,就此終結。

通曉心底虛情意 紙墨捏造假月花 謊作真摯偽光燦 言詞片面騙樓塌

謹此。」 末尾是以血作泥的王印,靜一句看過一句,已埋藏許久的真心,遭那一字一語所攻擊,每一道顫抖的筆劃都是利劍,每一行隱約的語氣都是責備,將那顆赤誠良知扎得體無完膚。她便似給王綁縛了手腳,拿著筆墨鞭笞於身,嚴刑峻罰懲戒她的薄弱信任,痛斥她的怨怒生恨,怪罪她的胡亂妒忌,反擊她的冷言諷語。 『我對妳很失望。』 『妳怎麼還可以這樣?妳怎麼還能自若地走進這裡?妳怎麼還能自然地坐上我的床?』 『幾句甜言蜜語,要了我的身我的人,接著棄如敝屣?於妳而言我究竟是什麼?』 『我不能忍受妳每晚抱著別的男人,然後還回來與我同床!』 『我們?現在已經沒有『我們』了,我何必去在意那是誰與誰之間的事。』 對,她記得的,她記得自己與那人的最後一句話。 她對她,以這麼一句話作結。 「葵,妳說……妳說這休妻書……是她在那之後回書房寫的?」 葵點點頭,靜顫著手,怔然望去紙面,被血糊去,但還依稀能瞧得出來的詩詞,這是那人最強而有力的戰術。 「通紙謊言……通紙……謊言……」 靜被攻得兵敗如山倒,即刻跟著休妻書所言字句拉進一切回憶,淚水迅速充盈,衝破封鎖洶湧而出,她在紙張末梢,一片幾乎被大塊血汙蓋去的角落,發現隱約的筆跡,僅能認得出幾個字體。靜將紙面拉進眼前,卻怎麼也辨不出來,她有些心急,就希望那又是另一條線索,告訴她眼前石刻亦是造假的設局。抬起紙張對陽光一照,那一瞬,墨字清楚了。 「雙雙兩兩,勿否莫非,飛升翔提」 靜在腦海裡逐字解開,忽然身形虛晃,兩膝一軟跌坐於地。 「女校大人!」「姊姊!」 眾人圍上前去,但見靜只是望著那碑上,探手讓指尖點去那人的名,忽然間無止無盡的深愁憂傷,源源不絕的內疚苛責,鋪天蓋地的椎心刻骨,一同化作千鈞重負將她壓垮,心頭所能承受的情緒砰然炸裂,成為排山倒海的眼淚狂如驟雨,繞耳不絕的吶喊淒如旋風。 靜伏在泉墓前撕心裂肺痛哭失聲,在藤樹海被流夏國軍攻破的那一刻,她也未曾如此沉慟;當父親傳來在沙場上殉難的消息,她堅強得像個成熟的大人。此刻卻像失去珍貴寶物的稚童,因為再也找不回一模一樣的替代品,而崩潰嚎泣。 將軍。 這最後一棋就立在她眼前,藤樹海沒損一兵一卒,卻徹底戰敗。那人從沒贏過的棋局,今日獲得首勝,沒調一兵一將,安然守住人民,卻損了自己的一條命。 那句話,是自己該說的才對,卻自從未辜負自己的人口中所出。想起自己武器般的冷言冷語,刺在一個最是誠摯的人心上身上,而她眼裡的那人只是沉默接受,不曾有過一句怨言,不曾說過一次難受。她明明看見那人眼底受傷的神色,明明看見了,卻還在繼續以唇齒加害於她。難怪這紙休妻書,到處是淚跡,到處是血漬。 究竟是蒙受了多少冤枉,足以將一個人活活殺死? 一句「通紙謊言」,卻反過來將她殺成重傷,幾乎要就此心痛而亡。 她急急慟哭,攤開抓皺的休妻書,伸指將那血刻的玉印抹髒抹糊,只要沒有玉印,那麼這紙休妻書便不算成立。她不是想作皇后,不是想要地位,不是奢求富貴,她只是希望繼續作那人的妻子。 靜就這麼不飯不食,在泉墓前哭了三日三夜。

468年2月初8,流夏國白葉氏族第八代世襲皇帝,柔德王泉‧西洛伐因嗽症駕崩。同日,藤樹海發動軍事反抗,因柔德王以犧牲一己性命作為肩負誤攻藤樹海之責任,化解兩國之間戰爭,此次藤樹海變亂,未有一兵一卒死傷。 同月12日,藤樹海女校神崎氏靜‧康莎季,即為柔德王之妻默紫皇后,將藤樹海軍隊遣返至南方原鄉屬地,並廣傳全國如下通則。 「我乃柔德王之妻默紫皇后,願為此次發兵引起民眾恐慌向全國致歉。王上以他的性命保護了全民,這是我所不及之仁善胸襟。他的國家,我沒有資格搶,這裡仍是流夏國,由柔德王所統轄的國度。我會替王上暫時代理守護這片天下,直到有才之人能坐上王位,便自龍華宮退出。在龍華宮百官商討之下,追封王上為『仁懷王』。柔德、仁懷,是王上所擁有的最大本事,也許時間久了人們會漸漸淡忘今日,但歷史將永遠歌詠他。」 468年8月,司天官觀測到天發異相,時值炎夏酷暑,天中萬里無雲,單存一線白絮橫劃。 同月17日,流夏國發生大地震,國中居民無人傷亡,龍華宮寧芸殿卻因地裂而倒坍,仁懷王靈柩遭到嚴重破壞。

「大人!大人!您還好嗎?」 當時正在早會,靜因為非是聖王,並未坐於王座,僅是搬來矮几與朝官同級。地震猛烈搖晃宮廷,許多物事傾頹斜躺,粉塵飄落頭頂。靜身邊砸下許多東西,幸虧沒一件落到她身上。 「我沒事。早會暫時停止,禁軍去查看各處損壞狀況或者有無傷亡,全員即刻退至殿外躲避!」 靜即刻下令,所有人起身步至建築物外頭,以免楹柱支撐不了而壓下傷人。禁軍在宮內奔走,馬上便有人前來回報:「大人!寧芸殿倒毀啦!」 「什麼?倒毀!」 寧芸殿已經作為紀念仁懷王,並且保護著她靈柩的聖地,因此平日都作封鎖,只有靜能夠隨時出入,料想此刻應當無人在那之中逗留。但,仁懷王的墓穴極有可能因此受損。 靜立刻跟著禁軍奔向寧芸殿,當看見她們曾經的寢宮毀於一旦時,她差點便要驚叫出聲。士兵說得沒錯,倒毀,地面崩開一道寬廣的裂縫,寧芸殿正好座落其上,被從中分作兩半,由左右向中央擠壓,屋頂往下塌陷,壓壞了底下的房舍窗門,基柱不是攔腰斷裂便是平躺於地,根根木屑、片片磚瓦碎成土堆,猶有塵土向半空飛揚。 「……泉的土墳!土墳在哪裡?」 靜拔足奔過去,立刻被士兵給攔了下來。 「大人!不可靠近,危險啊!」 靜急得快哭出來了,趕緊說道:「快……快去看王上聖靈……靈柩狀況究竟怎麼樣了,快去!」 數個士兵聽令,立馬闖進瓦礫之中,尋著原先那片後花園的位置挖掘翻找,看見倒在地面、被壓在屋簷底下的仁懷王墓碑時,都知道必定凶多吉少。然而將那塊覆蓋住仁懷王土墳的斷柱搬開後,眼前景象卻令士兵們看傻了眼,個個失卻語聲。 等在一旁的靜見狀,焦急問道:「王上的靈柩怎麼樣了?可還完好?」 士兵們呆若木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視線皆帶茫然疑冀,更多的是驚惶無措。靜沒聽見答覆,一陣不安爬上背脊,半刻也乾等不得,推開拉住自己的士兵,爬上土堆探頭觀看。只這麼一眼,她瞬間鬆了眉心,以不輸士兵們的傻愕盯著仁懷王的靈柩。 被地牛推出土穴的厚棺,棺蓋已然歪斜滑落,露出大半面縫隙,眾人原以為要看見仁懷王屍骨遭到摧殘暴露,但他們都想錯了。 應該躺著仁懷王遺骨的棺內,空無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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