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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東西是最重要的,要由自己來決定。」 ──BY 靜留‧維奧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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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王系列-如果的世界】仁懷王休妻書-10-終

10.

她睜開眼睛,前方有的僅是一塊簡陋的天井,窗外陽光大放,但氣溫略嫌清冷,或許是覆在身上這床被並非絲襖一類的高級品,暖不住身子,令她略有些哆嗦。 不對呀,這一切太過真實。她還能感覺腳底有些凍意,十根指頭分置身體兩側,喉頭滾過唾液時就似火燒,卻已不如先前那般要命的針碨。 但這是怎麼回事?她以為自己應該在一片刺眼的白之中醒覺,腳下踏著雲霧,頭上頂著彩雲,眼前或許還有天宮神殿,和飛繞於天際的天官天將。 「啊、王上!王上醒了!」 一旁有個女子的聲音喚起她注意,側眼去看,那女子穿著一般民服,容貌有些眼熟,但她一時想不起名字。只見女子開心地瞧瞧自己,放下手裡正在搓洗的面巾,趕緊奔至門外喚了人過來。 三陣腳步聲一同進來,這時她發現其中一個蓄著鬍鬚的男子是文苑內官,方才那名女子是側殿侍人,另外一個是她的殿前侍衛悠人。 「王上,您終於醒了!口乾嗎?要不要喝點水?」 三人皆作平民裝束,可是他們喊自己王上,絕對是自己認出的那幾人無誤,可這令她更加困惑。 眾人見她瞪著眼不發一語,心想她是不明白發生了何事,悠人說道:「王上,您……對前些日子還有印象嗎?」 她怎麼會沒有印象,一睜眼滿腦子都迴盪著那些,也正因為這樣才不能理解眼前狀況,正想出聲詢問,但一牽動喉嗓便引起刺癢,又犯起輕嗽。 宮女立刻捧來水杯,慢慢餵進她口中,那水略成茶色,嚐起來甘甜微涼,是她往常慣喝的枇杷霜。終於壓下嗽意,她才盯著悠人的面上,啞著聲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悠人道:「回王上,這裡是宮外一處空置的民居,臣等暫時將您帶至此處休養。」 那內官說道:「王上,那夜是侍衛長循著血跡,找到倒在寧芸殿內的您,您失血過多,咱們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將您救起,幸好及早發現,再晚也許就……。」 宮女也道:「那些血跡真是嚇煞人了,萬幸王上沒事。」 「……為什麼要救我?」 但,當事人可一點也不高興。 泉瞪去悠人面上,說道:「我不是……讓你去跑差嗎?為什麼……要發現我?」 悠人說道:「臣辦完您吩咐的事項以後,便立刻回到了您的書房,但見一片混亂,跟著血蹤找去,便發現了您。」 內官說道:「王上,多虧侍衛長機敏,否則您真的要損命吶!」 泉雙手探出被窩,一把捉住悠人衣衫,罵道:「為什麼要救我!為什麼不讓我死在那就算了!為什麼還要我活著……」 內官與宮女趕緊跪落,說道:「王上,此言差矣!您的性命最是重要,怎能罷手不顧呢!」 「你們就不該管我!我不是讓你們去服侍新王了嗎!都在這裡幹什麼!為什麼要救我,為什麼不讓我死!是想我活著繼續承受痛苦嗎?啊?」 悠人勸道:「王上,請您息怒,事情並非您所想像的……」 「出去!你們都出去!快出去!」 三人面面相覷,眼看安撫無方,便默著聲行禮退出房外,將門輕輕帶上,就聽門後那個孤寂的王縱聲大哭。三人聞聲皆是一陣鼻酸,內官與宮女在悠人的轉述下了解全盤經過,此時不免為王上感到悲苦,繼續在這裡聽下去,也許要引人跟著發狂,便留下悠人在房內保護王上安全,內官與宮女各去張羅午食,燒灶炊飯。 過了許久,已聽不見任何哭喊,午膳準備妥當,悠人便將飯菜送進房,說道:「王上,該用午食了。」 就見泉一手擱在額上,陰影下遮住一雙浮泡紅腫的眼,雖然沒再出聲,隱約卻可看見淚水還在徐徐淌著。 「……我躺多久了?」 「回王上,已過四天了。」 「四天……你可都照我吩咐的辦好了?確實傳達我的死訊?」 悠人點頭道:「是,除了我們三人,全國人民都以為您已經駕崩,已為此服了四天國喪,預計將行一周。」 「……現在可是……她的天下了?」 悠人沉默半晌,今日廣發全國的傳書內,得知那個女人仍以默紫皇后自居,八成是為王上之死感到後悔。但他私心膨發,如果讓王上知道后也還愛著她,那麼王定要回去自尋苦吃,也許還會說沒關係、沒關係,把自己所遭受的一切看得雲淡風輕,這是他所不能容忍的。 那個女人就應該受點責罰,聽說她為王上哭了整整三個日夜,但那還不夠呢。和王上相比,那不過是冰山一角。如果王上的死訊能讓那個女人受到良心苛責,就該讓她一輩子背負這個罪狀才對。 「是,她接管了您的國家。」 「嗯……。你放著吧,我待會再吃。」 「是,王上,臣告退。」

在民居裡多住了幾天,泉已經回復大半體力,悠人沒忘記該帶那罐萬靈藥出宮,泉沒再執意尋死,因此未拒絕他的好意,乖乖吞藥將嗽症最嚴重的一段給撐了過去,日後只要按時服藥,便不會再危及性命,但這嗽症不能根治,得伴隨著她一輩子。 「王上,您真的要走?下官不太放心吶。」 能夠自如行動後,泉收拾了簡單的行李,悠人給她找來一柄長劍護身,內官則將足夠用數個月的盤纏交給她,如此便不愁吃穿,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泉笑道:「我不是王了,不必再這樣叫我。我一直有個想去的所在,但被困在那王位上始終難以實現,現在好不容易無事一身輕了,總得去完成我的夢想。」 悠人問道:「臣……呃……我能和妳同去嗎?」 泉擺首道:「不了,我還是一個人比較自在一些。」 「……嗯,我明白了。」 內官說道:「既然您離意堅決,我們也不多留了。只是,您若是找到落腳處,就捎封信回來吧,至少讓我們知道您平安抵達了。」 泉點頭道:「嗯,我知道。」 她真的就這麼離開了。 送走她以後,悠人終告失戀,回到東城故鄉做個武術老師;內官與宮女繼續回到宮內效力,並將仁懷王仍舊活著一事隱瞞下來。 半個月後,內官家中收到一封來自西城最偏遠村鎮的信。







468年9月末,西城旖羅縣落葉里。 這是最西首靠近山麓的小村鎮,山腳下的市街平日還算熱鬧,爬上山腰後段的路程,便是登山健行的旅人才會行走的步道,較少人煙出現於此。實則此處景緻宜人,立在山邊往下眺望,便可瞧見繁榮的西城街景,若是天氣再好一些,最遠甚至能夠看見皇城高聳的龍華宮。 因為上個月的地震,西城有些民宅受損,所幸當時人民早已起床出門,並未有任何災情傳出。市街裡仍舊有許許多多前來西城遊賞的民眾,致力發展觀光的西城,即便是如此偏遠之處也有數不清的遊人。 究其原因,西城地勢稍高,為群山環繞,氣溫較其餘地區來得更加涼爽。雖然已是秋季,但南城與皇城都還算悶熱,因此來西城避暑賞玩的人們幾乎沒少過。 除了年輕男女,或者扶老攜幼的家族遊歷,近半年來也多了不少地方鄉紳,這些文人雅士平日就喜歡蒐集書畫墨寶,通過口耳相傳,知悉這裡有一位先生賣的字畫相當出名,除了一般墨字、山水圖繪以外,這位先生掛賣特有的謎詩,尤其吸引這些讀書人。 若是能當場解出謎腳,便折價售出;若是無法,則當想出解答,再來到攤位上向先生答覆,可免錢再得一紙寫有謎解的大字。反過來,也有許多慕名而來的仕紳當場祭出謎題,考考這位先生機智,若先生能解得,則仕紳必須掏出銀子買字畫,若先生不能解,便免錢售出一幅墨寶。 幾個衣冠楚楚的仕人作伙踩街,引頸探尋著先生的字畫攤,終於在商街最末梢略嫌偏僻的角落找到了他。此刻先生正端坐桌前行書,眾人一瞧他還怯生生的模樣,料想不過二十初頭的一位白面美少年,竟能成為許多文人口中盛傳的字畫先生,不禁感到意外。 「請問,閣下便是水雲先生嗎?」 那衣著素淨、相貌堂堂的美少年擱下筆,起身一禮,說道:「是,我就是水雲。」 眾位文人「喔」的一聲,也紛紛抱拳回禮,為首的那人說道:「水雲先生,敝人與朋友們皆是傾仰您大名而來造訪,沒想到先生竟是這樣年輕有為的少年才俊。」 水雲笑道:「什麼傾仰大名、年輕有為,我是不敢當。也是承蒙諸位賞識,才有機會以賣字畫混口飯吃。今日不知能替諸位繪些什麼?」 書生道:「是這樣,聽說先生攤上有一幅謎詩是非賣品,在下學書的老師曾提起過它,說那幅謎詩可謂名筆,但是他無論出多少錢,先生也不願賣。此事可是真的?」 水雲回身指道:「是說這一幅吧。」 在他背後牆面中央,掛著一幅裱起木框的謎詩,寫道:「翠鮮由心生,放逐天地間,竹鳶空中鬧,斷線自由翩。」 水雲說道:「這……其實是我的第一幅字畫。您說的那件事我還記得,那位前輩出錢向我買此畫,我原先已準備賣給他,但……這可說是鎮店之寶吧,少了它我便靜不下心寫字,於是最終作罷不賣了。還請替我再次向您先生說聲抱歉吧!」 那書生笑道:「水雲先生不必掛記,其實我們單是想合資,請先生再繪一幅一模一樣的謎詩,送給先生作賀禮。不知您願意開價多少?」 水雲略有些為難,又是躬身一禮道:「真是對不住,實話說,這謎詩對我而言相當重要,就是另寫一幅也不捨得割愛,真是失禮了。」 「是嗎。好吧,雖然有些可惜,但若能請水雲先生再出一題謎詩,祝賀老師梅開二度那便好了。」 水雲這下倒是一口答應,說道:「好。我看也差不多該用午飯了,不如諸位先去飯館歇一會,我這便起始構思。」 送走數位書生,水雲將方才寫作一半的字簾拉去一旁,復又取來一張新的鋪於桌面,以紙鎮壓好了,鐵尺順著紙面推下整平,便坐去竹凳上頭,一邊磨墨一邊思拄。 「梅開二度,那自是再婚了……。」水雲喃喃唸在口中,立刻便有靈感乍現,翹起嘴角即刻提筆,寫下:「冉冉紅燭香頂天,針走緋線繞指尖。」 水雲滿意地點點頭,將墨跡風乾,即刻取來掛軸,塗上糨糊,小心翼翼地將字簾覆蓋而去,一邊用鐵尺輕推,便算大功告成。 「水雲先生!水雲先生!」 他側眼看去,一位身形高大的狀漢奔過商街,手裡拎著一個繫上彩線的錦盒,將之交給水雲,氣喘吁吁地道:「水雲先生,這是給你的,例行公事。」 水雲笑道:「飛毛腿,你又從皇城跑來這啊,辛苦你了。來,這些拿去買點涼的喝吧。」 他掏了一把碎銀子交給那壯漢,那漢子卻搖搖頭,說道:「飛毛腿跑差是工作,已經收了錢,不能拿水雲先生的。況且要是拿了,桃花姊姊要生氣的,我不想遭她打。」 「飛毛腿,你說誰的壞話來著呀?」 飛毛腿渾身大抖躲向一旁,就見身後站著一個捧了飯菜的清秀女子,正吊著一雙眼睛瞪在自己面上,飛毛腿牙床格格打顫,水雲見了不免覺得好笑,向穿黃衣的女子說道:「桃花小姐,妳別盡欺負他吧,這樣多嚇人。人雖生得好看,鬧氣也要變醜啦。」 叫桃花的女子聽水雲讚她好看,不禁喜上眉梢,只好睨了飛毛腿幾眼,嗔道:「哼,是看在水雲先生的面上我才饒你的,下回要是再讓我聽見你背後說嘴,小心我打得你再也不能作飛毛腿!」 「哇,饒命、饒命!」 那飛毛腿果然跑得極快,一溜煙便消失了蹤影,惹得桃花尖聲大笑。她接著不去理會那壯漢的事,將飯菜放在水雲面前,說道:「水雲先生,別光顧著寫字,時辰到了就是生意人也得休息吃飯,否則哪有體力繼續賺錢。來,這是我特別給你配的,快些吃了吧!」 水雲輕嘆一聲,說道:「桃花小姐,妳真的不必這樣給我送飯,我不能老是白吃白喝啊。」 「欸,說什麼話呢,水雲先生。是我自己要送來給你吃的,可沒說過要你付錢啊。」 「但我……總是覺得過意不去。」 「不必、不必,不需要這樣覺得。只要……只要我每次來收碗,你都吃得乾乾淨淨的,我就很開心了,當然像今天這樣稱讚我也是很讓人高興……。」桃花扭著指頭有些害臊地說。 水雲苦笑著,說道:「謝謝妳……。但,以後還是我去妳店裡吃吧,我真的不能討妳便宜。不然,我送個幾幅畫掛在妳店裡?」 桃花羞紅著面說道:「欸呀,是我……故意要你佔我便宜的嘛,幹嘛就這樣客氣了呢。你的字畫可珍貴呢,掛我店裡沒的給油煙薰臭了,別浪費啦!」 她嬌滴滴地奔著碎步轉身逃跑,水雲只是無奈地笑,雖然不希望她將滿腔好意耗在自己身上,但飯菜都特意送來了,不吃反而也是糟蹋她的手藝,便乖乖將飯菜用完。 方才那些書生們回來攤上,問道:「水雲先生,請問謎題可完成了?」 水雲點頭道:「已經好了,就在這裡。」 他指向一旁吊著的掛繪,眾人邊瞧邊讚,笑道:「先生真是好本事,這麼快便作好題了。『冉冉紅燭香頂天,針走緋線繞指尖。』敢問謎腳作何解?」 水雲答道:「再逢。」 書生們茅塞頓開,又是一陣點頭如搗蒜,心甘情願掏出大把銀子,又多稱讚了幾句,便心滿意足地離去。其實他們給的早已超出售價數倍,幾乎是水雲能夠活三個月的報酬。他心想難得有了點額外的收入,便要去桃花的食店裡買一罈酒,好當作是平日受她照顧的回禮。 他拿著空碗筷向一旁的包子攤老闆說道:「秋水嬸,勞煩妳替我看一下攤子,我去去就回。」 正翹著腿搖扇子的秋水嬸說道:「好,快去吧。孩子,若是不喜歡人家可要說清楚啊,別老是讓她誤會啦!」 水雲尷尬地笑了笑,拿著銀子奔去食店,將碗筷還給桃花,並且買了店裡最貴的一種酒。 「水雲先生,你何必花這筆錢呢?和我說的話,就一定便宜算你了嘛。」 水雲搖頭道:「不,我很堅持一定要還妳的,否則我會一直懸在心上。」 桃花嘆了一聲,說道:「先生,你……怎麼就是不肯接受人家的好意嘛!我看你的樣子,應該不是根木頭才對啊……。」 水雲又是一陣無奈,淺笑道:「我……總之是不能白白消受,否則旁人看了要誤會的。」 桃花噘著唇說道:「我不就是想讓人誤會嘛……。」 水雲道:「妳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已經娶過一個妻子了。」 「什麼!?先生你……你、你……!真……真的?」 面對桃花的驚愕,水雲只是淡然點頭,桃花又問:「可……可是,我瞧你都是自己一個人啊,從來也沒聽說過你有老婆。不是騙我吧?」 水雲默然一會,說道:「因為出了些變故,我……不得已只好把她給休了。」 桃花雙眼一瞠,知道自己說錯話了,趕緊把手按在嘴上。只見水雲空著視線續道:「她如今在遠方,而我感到很後悔,卻沒資格也不能回去見她,所以只好把她放在心底。」 「先生,你真的……很愛她嗎?」 「……嗯。」 「可是……既然不能挽回,為什麼不向前看呢?或許……還有其他更適合你的人在嘛!為什麼總要讓自己一個人來去?」 桃花此話聽來,說的便是自己了,但水雲只是說道:「便因為她曾是我的知音,唯一的一個,沒有人比她更適合,我也不會再屬意其他人。桃花小姐,妳還年輕,別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吧。」 桃花促吁一口,說道:「好吧,這下換我想喝酒了……。先生,你拒絕了我這個美貌姑娘不打緊,以後可要自己來我店裡吃飯啊,我不給你送囉?否則別人見了要誤會呢!」 水雲笑道:「是,對不住,以後就讓我付飯錢吧,不能再欠了。」 他拎著酒罈離開食店,回到攤子上時,就見桌上有張給石子壓著的字條,便向秋水嬸問道:「秋水嬸,妳可有看見這字條是誰放的?」 秋水嬸答道:「一個客人,我說你不在,她便留了字條,說是晚一點再過來。」 「喔,謝謝。」 水雲坐回竹凳上,將酒罈擱在一邊,這才發現剛收到的錦盒還沒拆開來看過,便先動手拉開彩線掀起蓋子,最上頭壓著一只信封,底下則放著一個陶罐和一個鐵罐。 拉出信紙,只見上頭寫著:「王上,近日可過得安好?天氣漸涼,還請保重龍體。上個月的地震沒波及到您才好,下官料想您藥湯喝得差不多了,便再給您送來新的。陶罐內是黑蜂膠,鐵罐則是養喉的藥粉,兌溫水飲下即可。若有額外需要,捎個信給下官,自當盡快給王上送去。祝願王上一切平安!」 水雲眨眨眼,瞧去錦盒內的物事,不禁白了一眼,叨唸道:「才幾歲就把我當老父老母來供養嗎?真是……。」 他,或者說她,將信收好封回盒中,擱去每日揹著的竹箱裡頭,這才接著讀起方才客人的留信。 「聽聞水雲先生大名,據說只要向您出題,便能免錢得一幅字畫。您的攤上有一幅字繪我很是喜歡,有意出題挑戰,但既然您不在位上,只好以此信向您出題,稍晚再至您攤上造訪。謎題如下:悠悠湖面,映反天絮。射一字。」 水雲跟著唸道:「悠悠湖面,映反天絮。嗯……題幹越是精簡,反而越是難測,此人真是出題高手。」 她不禁拉開笑意,反覆讀了幾次,邊磨墨邊思索,坐上半個下午,終於提筆寫下解字。 水雲平時設攤,待到酉時便會收拾好掛字,揹起竹箱返回位於山腰上的住家,但等到這時,那位客人都還未前來取字,信上寫著稍晚會來,她也不敢走開,眼看天色便要黑了。 秋水嬸問道:「水雲先生,你還不回家,到時候可要摸黑上山啦,頂危險的。」 水雲說道:「妳說的那位客人還沒來呢,萬一我收攤了她才來,那該怎麼辦?」 秋水嬸擺擺手道:「搞不好人家有事不來了,你也不知道啊,難道要等到明日都不回家?」 水雲看著手中解字,說道:「難得碰上有緣人,我想再多等一會。」 秋水嬸剪下一塊棉布,夾了幾顆包子綁起來,起身放在水雲攤桌上,說道:「喏,這些是今日賣剩下的,我自個也吃不完,就分給你吧。備著當晚食,以免餓肚子。」 水雲立刻站起身接下熱騰騰的包子,說道:「謝謝秋水嬸。」 商街上的路邊攤販一間接一間收起來,鄰近較熟識的攤商老闆都過來向她問候為何這麼晚了還沒走,水雲最終等至戌時,也沒見那客人上門,只好將攤子收拾好,留了張字條壓在桌上,便打著燈火上山返家。 約兩刻路程,在山道中有一片坡度平坦的空地,向山壁挖出一片山凹,這裡建著一處房舍,一隻黑狗子趴在門前打盹,聽聞有人靠近便立刻豎起耳朵,知道主人回來了,搖著尾巴上前迎接。 「好好,我知道,我知道,你等會成不成。」 水雲拍拍狗兒子的腦袋,任由牠攀在身上磨蹭,先伸手將門外燭火點著了,才放下背囊,掏出兩顆肉包放在狗兒子碗裡,說道:「快吃吧,秋水嬸的包子很香的。」 她放狗兒子在門邊開心地大快朵頤,自己進屋將室內燈火都燃起,才至水缸邊撈些山泉洗手洗面,去架上取了本書來客廳坐著,邊看邊享用鮮美的包子。 在這窮鄉僻壤的一日很簡單,辰時起床,在外頭空地舞劍練身,接著至商街先用早點,巳時起始開店揭業,午時或未時用午飯,酉時收攤回家前張羅好晚餐,和狗兒子一塊分食,接著洗個澡,若還精神便多讀幾本書,若是累了,便熄燈就寢。 字畫攤上賺的錢比她預想的還能撐起自己肚皮,日子算是衣食無缺。不上攤的日子,就往上爬至山頂,那裡便是她最喜愛的去處。 依山傍水,瀑布注滿一塊又一塊綠池,穿梭林間分作條條溪流,碧意盎然,尤其下過雨後定要上山去瞧一瞧,若是幸運,還能見到七色彩虹點綴湖光山色,雖然不及她曾在夢中見過的仙境,卻亦是人間絕美。 初來乍到時,她並沒能尋到當年聽說過的飛燕地,但卻深為此山的環境感到嚮往,正好這裡有一處招租的屋子,因為太過偏僻一直空著無人問津,她便尋了屋主按月承租,幸好這地方租金不貴,又離城鎮挺近,與她夢想的住所如出一轍,令她好生滿意,便在此一住半年,題了片匾額作「飛燕地」,垂掛於宅門頂上,不也正是極佳的夢想之地嗎。 「咳咳……!」 她想起今日收到的黑蜂蜜,便去取了出來,將燒好的水重新溫熱,挖了一匙蜂蜜入喉,覺得嗓子不再作亂,便掩上門熄燈入睡。

汪汪!汪汪汪! 水雲在床上睜眼,向窗外一看似乎已過辰時,略有些睡晚了,她便趕緊起床梳洗。門外狗兒子不停叫著,聽來卻很開心,時常有許多早起登山的行人見了牠便會逗上一逗,因此她對這有些見怪不怪了,單是束好髮絲,穿上外衣,給狗兒子舀了碗水,便拉開門閂走至屋外空地,來到替狗兒子搭的小屋子旁將水填滿。 狗兒子撲過來身邊向主人道早,水雲笑著搔搔牠腦袋,說道:「早啊,阿柳,玩玩可以,不能隨便咬人啊。」 水雲瞥見眼角有個人影,似乎是方才陪阿柳玩的健行客,側眼瞧去,那人帶著勾有面紗的寬帽,因此只露出一對眼睛,底下披了一件緞藍色的斗篷,看來像是富貴人家的小姐。 水雲向她一禮,說道:「早安。阿柳不太近生人的,可見妳很得牠喜愛呢。」 那人只是望著她不說話,水雲這便注意到她手裡捏著張字條,忽然間想起什麼,說道:「啊,妳該不會是昨日來我攤上出題的那位客人吧?」 那人點點頭,水雲笑道:「妳是看了字條才尋到這的吧,稍等我一下。」 她進房去將收在竹箱裡的紙捲拿出來,回到空地前,向那人說道:「對不起,昨日我便已解出謎底,但等至戌時也還沒見到妳,便只好收攤回家了,還麻煩小姐跑這一趟。來,這就是解字。」 水雲將字捲拉開,上頭寫著大大的「泉」字。那人接過墨字,默默看著上頭一筆一劃,水雲解釋道:「湖面映天雲,這雲絮色白,倒映在水面,便是水上罩白幕,解作『泉』字。」 那人點頭道:「正解……可惜沒能得先生一幅字繪呢。」 水雲笑道:「不過我有些好奇,妳中意的是哪一幅呢?」 那人頓了一會,唸道:「翠鮮由心生,放逐天地間,竹鳶空中鬧,斷線自由翩。」 水雲搔搔面頰,苦笑道:「真是奇特。先前有一位授書的老師,也想花錢跟我買那幅字畫,昨日他的學生又來向我問價,只不過那幅字畫是我的至寶,就算讓我再寫一幅也不能賣。呵,沒想到居然連小姐妳也中意。」 她轉念一想,提議道:「不如這樣吧。其實小姐所求這字,於我而言甚是有緣,我就免錢替妳寫一幅字簾吧。妳想寫什麼,不妨告訴我。」 那人將墨字收在懷裡,慢慢抬起手。 ( 雙雙兩兩,勿否莫非,飛升翔提。) 那熟悉又難忘的手話,再在面前翻飛,水雲,不,泉,自第一個字起便蹙攏著眉,她曾以為這輩子再不會看到這套手話,遲早有一天會漸漸淡忘,可卻已在心中猜到下一舉下一動該是如何落點,圓睜雙目望著眼前之人。 「妳……妳是……」 她發現那雙眼睛同是浮著一層水暈,頓時驚覺這股視線一點也不生疏,可是卻像上輩子經歷過的事,那裡有的不是寒人秋霜,凍人冷絕,反而充斥著她曾經深眷的澄透,曾經消失過的溫潤,這時她才明白,心裡那股依戀始終炙熱,並未因時日的間隔而冷卻。 那人摘下寬帽,裡頭早已淚濕千行,那張她垂死時也見不到的容貌,如今近在眼前。 「雙雙兩兩,勿否莫非,飛升翔提……那該是我說的才對……。」 靜眼淚不斷地掉,哭道:「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對不起妳。」 泉緩緩抬起手,問道:「我是在……作夢嗎?」 靜搖搖頭,拉住她的掌,說道:「我來找妳了,我終於……終於找到妳了。」她跨步上前埋進泉懷裡,緊緊抱牢了她,嗚咽道:「我……我真的以為……以為妳已經死了……!」 泉感受到那真實的溫暖和力度,淚水立刻宣洩而下,也輕輕搭上雙臂,不敢太用力地,深怕把這失而復得的寶物給捏壞了,說道:「我也以為我會死……,還好……還好我沒有……才能等到這一天……。」 已死的王,已廢的后,穩實地擁著彼此哭泣,堅固得就似那份情感不曾因為誤解而消逝,反而在分離的歲月裡翻倍成長,去除了那些謊言,捨棄不必要的隱瞞,以完全思念的心情彼此相對。 靜泣道:「我都曉得了,一切都明白了……對不起,我不該那樣對妳,要是妳真的因此而死,我……我一輩子也償不完欠妳的債……。」 泉促吸幾口,說道:「我作那些……從來都不是要妳還,妳明白就好了,明白就好……。」 靜從懷中取出那張帶血、有些泛黃的紙摺,望著泉說道:「對,不是還,是給妳我該給的,只要……我只求妳將這休妻書收回,讓我……能盡一輩子的義務,可以繼續……繼續作妳的皇后,好不好?」 泉哭著笑了,卻忍不住一下子滴了好多淚,說道:「我已經不是王了,而這個國家需要妳,我不能……這麼自私。」 靜撫去她面上,說道:「可我已經……自私地將這個國家交給適合治理它的人了,我需要的是妳,是王也好,不是王也好,只是妳。能不能……也為我自私一回?」 泉探手拭去靜的淚痕,說道:「妳等等。」 她戀戀不捨地放開牽著她的手,進屋去搬了張板凳出來,踩去上頭將寫有「飛燕地」三字的木匾反轉過來,重新掛去原位,復又跳了下來。 靜目光一亮,泉走回她身畔一同昂首望著題字,說道:「自私當然可以,只是……這『寧芸殿』有些縮水,又沒有侍人,妳如果不介意我已經有個毛茸茸的兒子,況且必須每日下山賣字畫,還要燒水煮飯給我吃,那……這寧芸殿的皇后,就給妳作吧。」 靜破涕為笑,側倚在泉肩上,說道:「不過……柔德王的玉印可是很具效力,妳說該怎麼辦?」 泉笑著將休妻書拿來,不由分說便撕作碎片,灑進晨風中,說道:「好啦,柔德王顯靈把休妻書給撕了,默紫皇后正式復位,可滿意了?」 靜勾上她臂膀,輕輕點了頭,泉側首去望她,不禁揚起嘴角,靜見狀問道:「怎麼了?」 泉說道:「雖然是早就知道妳能說話,但不靠手話,這樣對談如流的感覺真好。而且……」 「而且什麼?」 泉收起笑意,掌心貼去她面上,好久好久沒有這樣細細端詳過她,這輪廓、這香氣,都印在心裡相同的位置,從未改變。 「我很想念妳。」 靜能察覺她周身那若有似無的憂鬱,不單這孤身的半年,還得加上那些在誤解與折磨中度過的數個月,靜心疼地望著她,自己過去加諸於泉的傷害已不能改變,而她也不打算逃避,從今爾後,她要用加倍的戀心,和一生的深愛,來彌補泉為自己作過的、承受的一切。 「我就在這裡,一輩子伴著妳,因為我是妳的妻子啊。」 她像過去一樣,讓指尖梳開泉眉間的皺褶,她則如同往常,讓指節滑過靜柔晰的面頰。醉人的傾慕在雙方之間盪開,泉將她拉近,指節托起她的顎,靜向她貼去,掌心貼上她的肩,氣息交互融合,蓋下眼捲,讓唇瓣推向前。 汪! 肩頭一抖,兩人皆是一驚,睜開眼呆望彼此,同時低頭往腿邊看去,就見那毛茸茸的孩子搖著尾巴,嘴裡咬的全是方才撕碎的休妻書。 泉蹲下身去,把牠嘴裡的紙屑都摳出來,唸道:「欸,這東西吃下去要鬧肚子的,給我吐出來!真是……一點也不會看氣氛……。」 靜面上一紅,也蹲下去看著這可愛的毛孩子,泉瞧了瞧她,接著對狗兒子說道:「快見見你的新媽媽,她叫作靜,打聲招呼吧。」 狗兒子果真聽話地輕吠兩聲,兩隻前腿搭在靜膝上,睜著一雙烏溜大眼特別惹人疼愛。泉說道:「我當初在這山道上撿到牠時,還像隻雛雞那麼小呢。對了,牠叫作阿柳。」 「阿柳?」 靜狡獪的目光拉向泉,泉讀懂那雙目中的戲謔,兩人同時抬手比道:(瘋‧狗‧咬‧人。) 這日起,「飛燕地」多了歡笑,「寧芸殿」多了炊煙,也開始有個女子會自山上送飯來給水雲先生,午後伴著他顧攤,成為客人口中的水雲夫人。

「妳聽沒聽說過,在流夏國西側山邊有一處世外桃源,臨近西城,山腰有個飛燕地,據說是凡間仙境,美景如詩如畫。若真能在那生活,肯定是一大樂事。」 「作隱居仙人,可沒人給妳燒水做飯啊,妳難道自己炊窯?」 「是呀,我若隱居起來,妳可無處去了。不然咱們住在一塊,我在外攢錢,妳燒飯洗衣,妳說如何?」 「如此甚好,咱們又能繼續下棋啦。」 「咱們可約好啦,永遠一塊下棋,一塊解謎。」 「一塊讀書,一塊奏曲。」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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