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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東西是最重要的,要由自己來決定。」 ──BY 靜留‧維奧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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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王系列-如果的世界】All the same-誤解の螺旋-III

 
「喔,會長的髮型擠進前三名了呢。」

處理學生會事務的休息時間,秋良將電腦螢幕上的字句讀了出來,這要算是一點小小的餘興節目吧。其實她經常一邊整理文件一邊瀏覽毫無相關的網頁,可以說是不怎麼專注於公務上頭,然而針對此事,來自學生會長的勸阻可是半句也沒有,畢竟那個總會說著「吶,宮川同學,處理這些事好想睡,有沒有有趣的事物說來提神一下吧!」然後光明正大偷起懶來的正是神崎靜本人。今天如果不是因為燎掛上風紀部長的臂章,進行每日午間的巡邏而離開學生會室,可能又要對這樣的會長說教不休。
「真的嗎?」靜打開水壺吞了一口,似乎也不是真的那麼訝異,問道:「是什麼樣的票選?」
秋良回答:「『男性所喜歡的女性髮型總決選』,第三名是『髮尾微捲的長棕髮』,和會長的一樣呢。」
「嗯……。」靜的反應聽起來有些敷衍,對於自己有著上榜的髮型並未那樣關心,卻像是在思考些什麼,難得表現出那麼一點興致,又問:「那麼第二和第一呢?」
「第二名是『黑色長直髮』,第一名是『黑髮雙馬尾』。」
啊……很可以想像的名次。靜輕輕點頭,走進書店時,經過漫畫那一區迅速瞥過檯面上的封面圖片,大概有百分之九十被擁有這兩種髮型的女主角所佔據。
男性到底對於黑色長直髮和雙馬尾有著什麼樣的憧憬啊?看著那樣的髮型,可以從中得到些什麼啟發嗎?也沒有啊。頂多是幻想那些封面上的可愛女孩都能夠跳出來,成為只屬於自己的天使吧。
秋良將網頁往下拉去,又唸:「理由是『黑髮看起來很清純』。嗯……真的是這樣嗎?」
喔?那難道天生棕髮看起來就不清純嗎?好爛的理由。靜隨意在心裡乾吐槽一句,鼻息無聲一哼,大概參與投票的都是那些宅男們吧,所以這種結果也不需要當作一回事。
正當她這麼想時,秋良忽然將視線丟過來,笑著說道:「如果白葉學長也參與投票,肯定會很扼腕為什麼他投的選項只得到第三名吧。」
靜眨了眨眼,原本毫無所謂的腦袋裡,因為秋良的話而突然閃過一絲什麼,剛才為止還暗自嗤之以鼻的態度頓時轉化為另一種情緒。

──糟糕,這不是很令人在意嗎!

說起家裡那隻大眼仔,他好像從未針對自己的髮型有過任何評語,整天嘴裡都是蛞蝓滿天飛,她氣得光是回嘴也並未意識到該問。對呀,那個過分星人究竟怎麼評價自己的容貌呢?
「……。」
眼看靜毫無回應,秋良感覺到她周身放出的強烈意念,似乎很認真地在盤算著些什麼,希望別是自己說錯話了才好。
喀拉喀拉喀拉!
學生會室的門由外側被人拉開,燎踏著行軍般的腳步走了進來,卻像驚見什麼世紀奇景似地盯著坐在白板前的靜猛瞧。那個總趁著自己不在時偷懶的學生會長,竟然會滿臉肅然地面對著電腦螢幕,以無比認真的神情在處理學務,這簡直是神蹟啊,那身綻放出來的凜凜威風才是學生會長該有的架勢嘛!
「報告會長,今天校內大致平靜,沒有異常狀況發生,可以安心迎接暑假呢。」
靜點了點頭,淡笑著說道:「辛苦你了,燎同學,坐下來喝杯茶喘口氣吧。」
那模樣有如統領三軍的總帥,直視而來的眼神裡透露著餘裕,隱約飄盪著颯爽的威風堂堂,怎麼說……竟然發散著引人崇拜的模範丰采。

──啊啊,那也不枉至今的苦口婆心,會長終於有所自覺了。

燎就像個看著小姐慢慢長大的家管婆,有著總算看見小姐能夠獨當一面,卻也表示她不再需要自己了的複雜情緒。

──呼……還好今天還算認真地盡快處理完畢了,呵欠得忍住才行……宮川同學應該不會多嘴說出我剛才打瞌睡的事吧?

可惜這位小姐的自覺還是有待加強,沒能接收到家管婆的殷殷期盼與感人意境,照樣在心裡說著非常失禮的話。即便擁有四支天線,對於接收地球人的腦波頻率仍舊是派不上用場。
燎這時換上另一副深刻的神情,走上前說道:「會長,關於昨天問過你的事……」
「嗯?什麼事?」
「關於要你注意白葉學長的事。」
靜空白的腦袋裡開始回轉時間,倒帶至泉以華麗的迴旋身段返家之後,兩人不厭煩的每日夫婦漫才之前,那通來自燎的不明電話。
嗯?原來她說的注意,是要我注意泉?那又為什麼?話說泉聽到燎來電時的反應也很不尋常,這兩人果真在那之前發生過什麼事情是自己所不知的。靜知道泉一向對燎相當苦手,卻是頭一回見他那樣魂飛魄散的失措反應,還差點引出自己心裡住著的大叔呢。

靜問道:「我倒想先問燎同學這麼說是何意思,發生了什麼嗎?」
燎面色一變,就連一旁的秋良也突然身體僵硬,雖然那動搖相當細微,卻逃不過靜掌握全場的眼睛。
燎背後冒出汗滴,緊咬著牙關不知該不該說,畢竟一切只是她的猜測,萬一對白葉學長有所誤解,害這對未婚夫妻之間產生不必要的嫌隙,那可不是自己能夠擔得起的責任。她感覺到秋良的目光,「要說嗎?真的該說嗎?」如此的視線刺痛著燎,雖然她一向是有話直說,但面對可能遭受劈腿卻被蒙在鼓裡的友人,卻無法如平時一般快刀斬亂麻。
「不,其實也沒什麼,只是想問……你有沒有覺得學長哪裡怪怪的?」
「怪怪的」定義有很多種,省略掉的主詞也有很多種選項,所以她到底指的是哪裡?靜絲毫沒有感受到同窗的掙扎,第一個反應卻是在心底竊笑。
哈,白葉泉,你再繼續演些精神分裂的短劇看看啊,神崎家的小姐可不能嫁給一個行徑可疑的科學怪人。
當然,她只是為了振奮頻率越發降低的腦波,而給遭到睡意襲捲的自己找點樂子。所以,燎所指的到底是什麼呢?

泉的右眼是義眼這件事,目前在校內只有靜一個人知道,他高中時期的同學也有人對此略知一二,但並不是那樣詳細,因此他身有缺陷一事被守口如瓶的她保護得很好,一是不想給他帶來多餘的困擾,二是不想再提起任何關於他那晦暗的過去。那個笨蛋王子可不像他的撲克臉一樣不動如山,心裡還是很纖細的,她可不想任何人再揭他瘡疤,否則自己肯定不惜一切也要將那人從地球上蒸發。
老實說,也不必將事情想得如此嚴重,總之就算只是一件極小的事,那個討厭麻煩與紛擾的男子,肯定會盡全力迴避著與他人過多的接觸與交流,這點即使是在他已經擴展交友圈的狀態下,仍舊不會改變的一點,他只是想要有更多的隱密空間罷了。燎可是那種打破砂鍋問到底的類型,最好別讓她有機會纏上泉,所以自己只要一樣繼續維護他的世界就好了。
靜決定率先打下止痛藥,說道:「嘛,就我個人的觀點來看,他怪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如果太正常反而才是有問題呢。」畢竟是外星人嘛,地球人會覺得他怪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燎抬起手說道:「不,會長,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說的不是個性或者行為舉止,而是學長的態度……怎麼說呢?昨天也提過相處方面的問題,畢竟這是只有會長才能夠分辨得出的事情。你真的沒有感覺到什麼異狀嗎?」
總覺得問題似乎一直在鬼打牆,向她問事發經過好像也不願意明說似的,這該怎麼處理才好呢?
靜正自思考解套的方法,就在此時,第一當事人,也就是那位笨蛋王子飄進學生會室,殊不知自己正被當作話題熱烈討論著,只一進門就對上燎抱有不明敵意的眼神,使他腳步立刻一頓。
……赤火、宮川,日安。」
「白葉學長日安。」
燎有些非本意似地回禮,雙眼瞪著泉,腦內迴響著:「好啊,劈腿嫌疑犯!真虧你能夠若無其事地出現在未婚妻面前啊!瞧瞧那神情,一副游刃有餘的樣子,難道真以為都沒人知道,一點都不覺得心虛嗎?」
另一側,身為救火隊的靜擔憂地望向戀人,心道:「泉,不能慌!我是不曉得發生什麼事,但看你那副戰戰兢兢的模樣,根本此地無銀三百兩,就算我想救你也辦不到啦!鎮定點啊!」
泉緊張地僵在原處,似乎不打算再走近半吋,左眼的小小觀景窗上點滅著散發紅光的「WARNING!」字樣,司令部立刻鎖定赤火艦長的所在位置,笨蛋星艦隊嗶嗶嗶地描繪出警戒距離,看樣子不但不能繼續前進,還應該馬上退後轉身走開呢。好在友軍蛞蝓公主也在一旁,眼下還不至於馬上爆發星際大戰。但手無寸鐵的笨蛋王子無膽無謀,立刻向2點鐘方向的蛞蝓艦隊發送腦內電波與眼神訊號:「這是什麼氣氛?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靜那是怎麼了?一點也不鎮定的樣子……。赤火該不會把在內衣店看到我的事告訴她吧?難道是知道了禮物內容覺得彆扭,不知該不該拒收嗎?不至於吧……。不能拒絕我啦,靜!不是因為我想看,而是你一定也會喜歡的!」

──怎麼回事?好像三個人各懷心事,但是一點也沒有交集的樣子。

秋良如此想著,坐在長桌後觀察著眼前三人的模樣。
會長的腦內空間一直就是個謎,就算想看懂箇中脈絡,她也總是有辦法將一切誤魔化過去。那雙眼睛對秋良來說相當恐怖,看似是美麗的星雲,實際卻是只進不出的無底黑洞,沒有人知道會長究竟看進什麼知道什麼,在那顆深不可測的腦袋裡面,肯定包藏著許許多多不為人知的事。如果不是因為神崎靜是個只對有興趣的東西付出精神體力的懶女人,那麼她絕不會像現在這樣只是個愛摸魚的學生會長,可能是個更加擁有至高權力,一手就能夠掐死半個國家的可怕存在。
但是幸好戀愛改變了她,一旦碰上與白葉學長有關的事,就能看見她臉上出現普通女孩的溫和神情。現在那對眼睛裡帶著點憂慮,但肯定並非是因為燎所猜測的那件事。秋良知道,會長很是信任白葉學長。
燎那個樣子,憋話憋得很辛苦似的,好幾次都是極想衝口而出,但是顧及朋友的感受,不想直接給予會長心靈上的傷害,才會刻意拐著彎暗示人家。
最關鍵的,還是白葉學長。雖然聽過燎的猜測後覺得很不可思議,但是他與會長之間已是婚約關係,兩人之間的信任度應當無庸置疑。燎的話多少有點令人費解,或許只是她錯想了也不一定。雖然基本上是相信學長的為人啦,但是萬一,如果真有個萬一,事情不是那麼美好,又該怎麼辦?
暫時先觀望一會好了。
秋良決定半個字也不說,繼續看著不打算交集的那三條平行線。
外星人與地球人的思考迴路,至今仍然未能順利彼此疏通。
燎那邊射來的視線格外刺痛,甚且還能感覺到其中飽含著不明敵意。

──為什麼?我可沒做錯什麼事啊,至少我感覺沒有。

泉自前一日開始便一直抱持著疑問。

──啊,難道她會去那裡,其實是為了買那套限定版豹紋內衣組?肯定是從店員那得知我搶先了一步,因為無法入手想要的東西,所以才把怨念出在我身上?

原來如此,謎底解開了。
如此思考著的泉,實際上依舊沒注意到自己仍陷在誤會之中,認為自己理直氣壯站得住腳,雖然燎的氣魄是有點嚇人,但是他可沒必要退縮。現在他只關心最重要的一件事,靜到底曉不曉得豹紋內衣組的存在?如果她知道,那究竟是什麼感想?
好奇難耐的他沉不住氣,出聲向靜問道:「結束了嗎?」
學務結束得正好,其實就算還有殘業也不打算今天處理完畢,現在就想馬上拎起泉從學生會室退場。靜一邊考慮著,一邊說道:「下周放盂蘭盆節連假之前也還有一天時間,今天就到這裡吧,剩餘的工作下周再處理也來得及。那麼我就先走了!」她等待這一刻似乎很久了,迅速關閉電腦,抓了手提包就往門邊走去。
不好,今天是星期五,如果要去沖繩,一定是預定六日都在那裡住宿。在那之前一定得做些什麼才行,否則不知道自己受騙的靜就會傻傻地一個人去石垣島……雖然這也只不過是臆測,但真相總得弄個明白不可。
燎焦急地上前企圖攔住靜,說道:「那個、會長!請等……」
驅逐砲,發射!
蛞蝓公主敏銳的預感看穿了敵軍的行動,在攻擊襲來以前便率先採取防禦姿態,並且全速催動引擎迴避。怎麼可能就這麼乖乖地被抓起來拷問呢?但是在這張特殊地圖中,笨蛋王子就會產生戰鬥力低落的強制負面技能,出現異狀之後便將無法反擊。決定了,這一回合的指令選擇「逃走」!
「哎呀,糟糕要遲到了。泉,我們快走!」
「嗯……。咦?」
靜刻不容緩地迅速脫口而出,然而泉還沒能反應過來,她拉了他的手臂,逃跑似地直向外走,燎的話根本充耳不聞。泉掛著滿面困惑,不明所以地四處張望,跟上靜的步伐快速離去。
「遲到?還有要去哪嗎?」
「噓!閉嘴快閃就對了!」

──……果然還是有點在意。

泉一下一下地偷偷瞥向靜,一邊觀察她的反應一邊問道:「吶,靜,那個……關於那個組合的事……」
「嗯?什麼?組合?……啊!」靜似是想通了什麼,回頭戒備著燎會否隨時出現,伸出拇指,小聲但確信地說道:「不用擔心,沒問題!」她揚起小惡魔般的淺笑,心想,哼哼,反正煙幕彈都放出去了,生日套餐組合照例在原定的義式餐廳進行,只要別坐在馬路旁的窗邊位置,基本上就不會被認識的人所發現。而且真要說起來,才是大學生的同窗,不會有太多人願意到這家店來消費的。今晚就讓這個大眼仔好好地享受一頓大餐吧。
「……喔喔!」
泉應了一聲,音調聽起來微妙地飄高,除了在家以外,他極少在室外場所表現出如此顯而易見的情緒,看來是真的相當高興呢,瞧那隻眼睛根本金光閃閃啊。靜短暫的訝異,很快就被柔和的笑意給取代。真是的,怎麼最近的行為舉止已經倒退回男孩的地步了,經常露出這種童稚的模樣呢。
可惜男孩並非女孩想像的那樣純真無邪,臉上笑嘻嘻的是有那麼點可愛,腦裡的心音卻是非常可惡:「太好了!我就知道她會喜歡!身材像模特兒一樣,穿起那套豹紋內衣肯定很好看啊!」

──……果然還是有點在意。

靜故意將視線拉去一旁,故作輕鬆似地裝出隨口一問的語氣。
「泉。」
「嗯?」
「你……對黑髮有什麼感想?」
她完全忘記自己曾在一瞬間蔑視那個問卷調查的結果,一被挑起線頭,就非把它抽出來不可,誰讓秋良問了那樣惡魔般的問題,這不是很讓人想知道男友的喜好嗎,只要是女孩子普遍都會很在乎的。
泉拉起視線,聚焦在自己前額的髮間,先是想了一想,接著說道:「黑色不錯啊,各種造型都很適合。」
靜點點頭,刻意不出聲回應,實際卻壓低目光,指尖捏來一搓髮絲,想道:「竟然真的喜歡黑髮,我從來都不知道。」
難道覺得我的頭髮需要新造型嗎?確實是好一陣子沒去剪髮了。泉搔搔腦袋,問道:「怎麼了?」
「沒有,沒什麼。」
看來可以考慮。靜心想,把頭髮弄成黑的好了。
 

 
赤火家擁有專屬的自衛隊,根本不須仰賴地方上的警察,只要張開自家散布的情報網,想要什麼情報還怕沒有嗎。
提到東日本,就屬赤火家,還有副學生會長早瀨悠人出身的早瀨家,西日本則是神崎家。這御三家壓倒性的財力與勢力,就是警視廳也不敢隨意干涉,若是他們向政府輕輕一咳,噴嚏就能夠將數位高階長官當場革職,再也回不了警界。不過這樣的巨頭財團也不是吃飽沒事幹,一般而言是不會任意動用自衛隊做些無聊的事,所以不常發生這種像午間劇場才有的電視情節。然而,事情也偶爾會有例外。
「幫我調查今天下午往石垣島的飛機乘客名單,有沒有神崎靜或者白葉泉這兩個名字。」
燎這麼向自衛隊長指示。
都是聽過的名字。
自衛隊長說道:「這二位,分別是大阪府神崎家的小姐,以及靜岡白葉茶行的少爺吧,兩人並且有著婚約關係。」
「沒錯,就是他們。」
「……創立靜岡白葉茶行的初代目白葉重雄,傳聞說他與裏世界有過交集,年輕時甚至在關東地區帶領地下組織,雖然並非是黑社會那樣的幫眾,但也八九不離十。不說那位大御所的金孫,神崎家的千金……這……請恕我沒有大膽調查他們的自信。」
燎下巴一抬,說道:「不用擔心,兩個我都認識,責任算我的,照做就是了。」
 調查進度告一段落後,來自自衛隊的報告卻是意料之外的事。
「成田機場起飛往石垣島,或者羽田機場起飛往石垣島的航班,都沒有找到兩位的名字。」
燎不覺大起聲來:「什麼!?這怎麼可能!你們有找清楚嗎?」
「連往沖繩、那霸的班機都確認過了,就是沒有啊。」
見鬼了!怎麼可以這樣的?
「小姐!」又一名自衛隊員跑進情報室,大聲說道:「發現白葉泉先生了!」
「在哪裡?」
「橫濱櫻木町2丁目周邊!」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不過數分鐘之前而已。」
「只有他一個人嗎?」
「是,沒有看見任何同伴。」
燎不由得張大了嘴巴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學長現在還在東京!?難道萬一的事態真的發生了?好吧,那個混帳負心漢果然不打算去石垣島,不曉得是不是丟下靜一個人跑去跟別的狐狸精見面了。但是就算如此,靜呢?靜又到哪裡去了?至少也該看到神崎靜的名字吧。該不會是已經知道未婚夫的真面目,所以躲到哪去演傷心獨腳戲了?從高中時期開始,看她喜歡學長喜歡得整個人都變了,要是被人劈腿,再厲害的名門小姐也要哭到眼睛壞掉啊!如果還有個無法預料的事態……
燎立刻打住悲觀的想法,掏出手機搜尋到神崎靜的名字,隨即按下撥號鍵。
嘟嘟數響之後,便聽見電話另一端慵懶的回應:「喂,我是神崎。」
燎衝口大叫:「還喂什麼喂啊!真虧你還這麼優閒的樣子,你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嗯?燎同學?」
「你現在在哪裡?已經到沖繩了嗎?」
「啊?沖繩?」電話另一頭的聲音似乎愣了一會,隨即又說:「啊、喔喔,沖繩嘛!嗯,呃,現、現在正在排隊等著乘坐呢。」
嗯,這個女人的聲音聽起來不太正常,可能是在掩飾自己動搖的殘破心靈吧。燎嘆了口氣,說道:「唉,靜,你就說實話吧,我可沒在任何一班飛機的乘客名單裡找到你的名字。」
「……。」
「靜?聽得到嗎?」
「啊、啊哈哈,誰說過是要坐飛機呢,我們是要坐渡輪啦!當然不會有名單啊。」
「什、什麼!?坐船?」這女人不是最害怕坐船的嗎?怎麼可能會想要搭渡輪去沖繩?
「嗯?喂?燎同學?有聽到嗎?訊號似乎有點干擾,喂?喂?」
「靜!你聽得到嗎?你聽我說,白葉學長他……」
「咦?奇怪了,怎麼斷掉了呢?」
噗茲!
電話被那個女人給切斷,燎腳下一踱,怎麼偏偏在這時候收訊不良呢!可惡,再打一次!
「您播的電話未開機,請稍候再撥。The number you……」
燎氣得差點將手機摔去地下,大步大步地邁向門邊,喊道:「自衛隊,把車開出來!我要親自去逮人!」
 
鮮豔的橘紅暈染著黃昏的天空,繁忙的街道上,到處都能與步調飛快的都市人擦身而過,但是卻隱隱有股懶洋洋的氣氛從都市叢林間瀰漫出來。與正午時分相比,現在的溫度下降許多,夾帶著鹹味的海風鑽入胸口,假期的味道涼爽而舒適,好像有股催眠的魔力,讓靈魂先打盹了起來。
感覺到周遭人們的視線,泉已經盡全力去忽視外來的干擾,但是那些視線卻從來不會斷絕,反而紛紛接踵而至。要說理由嘛,和穿著制式西裝的上班族男性不同,他身上是請乾洗店特別打理過的燕尾服,有別以往窗簾一般蓋住自己右眼的前髮向上梳起,領結不鬆不緊,在絕佳的位置上呈現出正式與率性的拉鋸,搭配一雙打亮的皮鞋,這樣的帥哥走在街上不引人注目才是奇怪吧。
手裡的細長紙袋是要送給未婚妻的內衣組合,另一隻掌心輕輕捏著一輪玫瑰,泉一個人走過JR櫻木町站前的十字路口,行至紅葉橋下的信號燈處,左轉往地勢稍陡的紅葉坂上方前進。今天兩人為了各自的打扮而特意分開來行動,她只給了他那間叫做Mangiare的餐廳地址,約好在店門口碰面。
她現在人到哪裡了呢?是不是上美容院去了?會是什麼樣子的打扮呢?
一邊如此期待著,泉爬上被兩側高級住宅區所包夾出的坡道,走來這裡人潮便明顯地減少,微暗的市街裡漸漸攀升起靜謐而安逸的氛圍。這裡有圖書館,再往遠處走似乎還有聽歌劇的地方,是個相對來說生活環境較為富裕的地段。很快的,餐廳到了。
Mangiare伊勢山店。洋風滿溢的城樓一隅豎立在都市之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道ㄇ型拱門,頂上有些圓頂的小玻璃窗樓,牆邊還有六角柱型的電氣掛燈,整體的米白色外壁提點出雅緻、高貴的氣勢。
穿過拱門底下,左手邊的玻璃窗門外牆邊,掛著印有店名的紅色旗幟,那裡是作為餐廳對外營業用的部分;右手邊車道向前望去,則是專門作為結婚會場用的大廳,同樣被一片片玻璃窗格的門片所包圍,挑高的天花板底下掛著幾具金色吊燈,深長的廳室被米色吊燈所點亮,石板地磚反射光源,將整個室內打得更亮,靠牆兩側排滿了看起來很舒適的沙發,還有數張咖啡桌與幾盞落地燈,底下刻意壓著一張深色的地毯,讓色彩比重顯得沉澱而奢華,貴氣卻不低俗,最裡頭的牆上全是鑲嵌鏡面,使視線產生空間上的錯覺,加深了整個室內空間的長度,實際上並不是那樣寬敞的地方,但卻給人豐富的氣派感受。

出門前偷偷在網路上GOOGLE了一會,這間餐廳雖然價位高,但是卻有相應的美味餐點與高檔氣氛,還真沒想過能在這種地方慶祝生日,真虧靜能找到這種餐廳。
興致盎然地到處參觀了一會,大約數分鐘左右,身後忽然有說話聲傳來。
「泉,抱歉,等很久了嗎?」
靜的聲音。
「不,我也剛……到……」
回過頭去時,眼前此人的模樣略有些陌生之處,一瞬間還以為自己是不是認錯人了,突然間喉嚨像塞住一樣出不了聲,泉呆然地直盯著她,開著嘴連話都不會說了。
確實是靜本人沒有錯,然而她身上卻有著難以忽視的違和感。那頭原是亞麻色的長髮,現在被染成墨黑色,以一支銀花雕飾的髮夾簡單盤在腦後,僅拉出幾束髮絲輕輕披在肩上,更加強調雪白透紅的肌膚。細肩帶的黑色平胸小禮服,上身保持著素雅無裝飾的緞面,腰線以下搭配左斜不規則造型的紡紗,右半身的剪裁向下描繪出側腹連至後臀、大腿的身體曲線,一雙銀色高跟鞋跳出整體的黑色系,點出她輕盈慵懶的步伐。
那模樣是很美,只是……
「黑……黑色……黑色的……頭髮……」
泉像是壞掉的唱盤機,重複在同一個唱句上跳針,目光鎖定在那對他來說並不熟悉的髮梢上頭。
靜勾起一縷黑髮掛在耳後,有些羞澀地飄移著視線,問道:「好看嗎?」
「為……為什麼……染了?」
說不出來只是因為一個也不知真假的問卷數據,然後有點小小地在乎未婚夫的感想,所以才做了一個不同的嘗試。靜說道:「嗯,有點像是轉換氛圍,或者要說是改變外觀也可以。」
看樣子震撼的效果是達到了,至於他是什麼心得呢?靜這才敢往他的眼中探詢,呀,這時候才注意到他勇敢露出右眼了呢,很難得抓起前髮,梳得整整齊齊的樣子,讓他看起來有精神多了,少去平時那種自閉的憂鬱感,這樣子唇紅齒白的斯文模樣,套上那一身燕尾服,哪裡會輸給布魯斯韋恩,或者詹姆士龐德呢。
只是泉的左眼雖然滿是訝異,靜卻並未在其中找到自己想要看見的反應,他瞪大雙眼,似乎再大一些義眼會就此滾出來似的,抬起的手緩慢且顫抖不休,好像午間劇場裡演技過剩的彆腳新人,那掌心去向靜的額前,卻遲遲不敢去觸碰,染上帕金森氏症一般誇張地晃著,嘴裡喃喃說道:「不見了……那個……輕飄飄……軟綿綿的亞麻色……不見了……」

──嗯?怎麼好像……?

靜聽見他聲音震顫,非但不是驚為天人的感受,也沒有臉紅心跳的跡象,反而比較偏向晴天霹靂,活像電影結局時男主角才發現原來女主角是黑幕,寫著一臉「你……你怎能如此對我!?」的愕然。
接著,男主角又是一句斷斷續續的台詞:「你……為什麼……沒告訴我……?」
女主角跟著一愣,略也心生動搖,說道:「我不是……才說過嗎?你……沒聽懂?」
「咦!?那是……」彷彿被棒球棍五雷轟頂一般,男主角背影閃過一道白芒,膝蓋幾乎要就此軟去,身子不禁一晃,簡直精神病快要發作似地唸了一句:「我以為……你指的是我……」
啊,原來如此。靜不曉得自己腦內迸出這句話多少次了,這樣怎麼行呢,如果外星人之間的電波訊號都會錯譯,那接下來的異星融合計畫是要怎麼辦,看來還是學學地球人說白話文比較好。就在她有此體悟的同時,笨蛋星艦隊的那扇擋風玻璃,不曉得是不是太久沒清洗,機內維修員按下自動潔淨鈕,從窗戶一角「茲」地噴出清洗劑,雨刷嗡嗡嗡地開始沖洗起來。
「耶!?等……泉!?」靜忽然一陣悚然,也瞠起眼偵測分析那扇被水霧浸濕的觀景窗,那個清洗劑的成分難道是……
泉終於燃燒殆盡,完全陷入黑白色調的線稿狀態,那模樣猛然一看還以為是在戰場上,踩到地雷自爆結果就這麼抱著槍含淚不甘而死的士兵,一旁還要用粗體大字寫著「不覺……」。
靜趕緊上前拉住他,慌張地說道:「等一下,那、那是什麼東西!不是目油吧?欸,不、不要嚇我喔,是演技吧?好好,金像獎最佳男主角頒給你,所以……慢著慢著,你哭什麼啦!不是這樣當街噴淚的吧!啊啊,真是的……」
她焦急地打開手提包翻找出衛生紙,好像給兒子擤鼻涕的媽媽,幫忙吸去他臉上的淚水,只聽他說:「本來……本來不是很好嗎……為什麼……」
哇啊……犬耳都垂下來了,難道是擔心換了髮型就認不出飼主嗎?但無論如何飼主的關愛指數同步率是已經升到了400%,她一邊安撫愛犬受傷的小心靈,一邊說道:「所以說、啊啊啊,這是假的啦!只是黑色的假髮啦,你看,這裡不是還可以隱約看見原本的真髮嗎?」她邊說邊指著自己耳後的髮根:「放心啦,我不是真的染成黑髮。這有什麼好哭的,不要嚇人啦!好好好,乖乖乖,白葉君,拜託冷靜下來好嗎?我真的也沒想到會連續兩次在男友生日當天把人弄哭,我願意道歉,拜託別哭了吧!吶?有聽到嗎?」
泉吸吸鼻子,帶著鼻音問道:「真的……原本的髮色還在?」
「真的是真的,所以快把眼淚擦乾啦,你是個男人吧!」
泉從她手中接過衛生紙,雖然慢慢止住眼淚了,但仍然是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幽幽地說:「抱歉,我也不曉得會這樣,一下子就……」
「你是有點誇張,但……是我不好啦,對不起。」
泉搖搖頭,說道:「不,我只是……比較喜歡你原本的樣子。」
看見他泛紅的眼眶,和突然間大爆發的單純男孩心,又這樣自然而然地說出羞死人的話,靜不由得紅起臉偷偷加速心跳,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垂下臉,額頭在他肩上輕輕一撞,噘著唇小聲地問:「……不好看?」
泉終於平靜下來,這時才露出些微的笑容,說道:「也許只是我還看不習慣而已,不用擔心,你今天也很好看。」
靜臊得渾身發燙,其實心裡高興得不得了,但表面上還是要矜持一下啦,傲嬌地對著地板說道:「……海風吹不到這裡有點熱了,所以別站在這裡飆汗,快進去吹冷氣吧。」
泉無聲一笑,拍拍臉頰重整態勢,清清嗓,將手裡的花朵遞出去,說道:「蛞蝓公主,請問我有榮幸與您共進晚餐嗎?」
靜抬起下顎,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伸手接過玫瑰,說道:「嗯……正好本小姐心情極佳,就陪陪你吃個飯亦無不可。」
笨蛋王子弓起左臂架在腰際,蛞蝓公主去他身邊並肩站著,抬手勾在他臂彎,雖然離餐廳不過幾步距離,卻想刻意放慢速度緩緩踱過去。
「……但果然你還是原本那樣最好看。」
「噗!好啦、好啦,待會就換回來啦,囉嗦。」
 
入夜,一輛融入黑暗中的轎車慢慢攀上紅葉坂,車窗緩緩滑下,一對望遠鏡從中探出來,視線對準了餐廳Mangiare的玻璃窗,型的視野當中,鎖定著兩個正在用餐當中的男女,他們坐在透明廚房前左側靠牆的位置,女的正背對著此處,男的正是這次所要圍捕的目標。
「白葉泉……!」燎坐在汽車後座,怨念頗深地撕咬著他的名字。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她還真的不肯相信,那個一臉木訥專情的學長,竟然真的拋下未婚妻來和別的女人見面。
「那個黑髮的女人是哪來的狐狸精?」
前座的自衛隊長搖搖頭,說道:「不曉得,沒看到正臉的長相,很難判斷是誰。」
燎口中嘖了一聲,拿起手機搜尋通話紀錄,再次撥號給靜,然而對向依舊是關機狀態,怎麼樣也連絡不上本人。
「神崎靜!再不接電話,未婚夫就要跑了啦!啊啊,所以說這女人真的是……!」
自衛隊長忽然「咦」的一聲,放下望遠鏡說道:「小姐!看見白葉先生座位後的紙袋了,那就是殘念的……」
「原本是該屬於我的內衣啊!」燎低吼一聲:「怎麼能給那種名不見經傳的狐狸精!哼,待會逮到機會就把東西處分掉!你們,全部準備待機,等那個妖女離開,就闖進去把白葉泉和本來應該是我的內衣都給逮捕起來!」
 
「先生、小姐,第二杯飲料請問需要什麼呢?」
「柳橙汁,謝謝。」
「我要烏龍茶。」
服務生笑著點了頭,從手臂上捧著的麵包籃中,夾出兩塊分別遞在二人盤中,便離開桌邊準備飲品。
泉拿起熱騰騰的歐式餐包,撥下一小塊放進小碟中沾了些橄欖油,塞進嘴裡邊吃邊說:「麵包真好吃,應該說所有東西都好,但是麵包口感和其他店家很不一樣呢。」
靜將快要見底的紅酒喝完,滿面笑容地說道:「哼哼,我的眼光不錯吧?」
「之前來過?」
「嗯,為了跟東京分院的醫生見面,曾經來過這裡兩次。」靜向他一指,說道:「現在醫院在為了重建眼球的手術做研究,目前進行得很順利,以後只要確定你的身體不會排斥新的義眼,是很有機會可以恢復右眼視力的。」
泉輕輕一笑,探出手掌拉住她的,說道:「其實我已經不太在意那個了,反倒你和阿姨看待此事比我還重,最近看書很辛苦吧?如果為了救我的眼睛,害你用眼過度,那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靜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說道:「怎麼會?比起某個愛上網的大眼仔,我可是很保護自己的眼睛呢。」
「可是這樣一來,進路不是幾乎就被迫確定了嗎?你真的要當眼科醫生?不是很討厭醫院的嗎?」
靜坐直身子,指節勾起他的,說道:「我不討厭醫院,只是討厭當神崎家的女兒,因為我不管怎麼說都得繼承那個臭老爸的事業。所以,不如說是我得感謝你,給我一個喜歡這件事的理由,因為決定走眼科,最近跟臭老爸也比較少吵架了,他還很囉唆地要我多拿你來研究呢,每天白葉君長、白葉君短,看樣子是很喜歡你這個實驗素材。」
「是嗎。」泉放下心來,說道:「那就好,我還擔心他不滿意我呢,總覺得每次見面,他的視線都特別銳利……。」
靜笑道:「那是因為他對你的眼睛很有興趣啊。加上阿姨總是在他面前誇你,我倒還真沒聽過他抱怨你哪一點。放心啦,否則他才不會答應讓你娶我,搞不好是反過來要你姓神崎呢。」
「我是無所謂啦,反正最近也發現有種立場對調的感覺……」
「啊?什麼立場對調?」
泉捏著下巴,疑惑地問:「奇怪了,為什麼你最近這麼man,我卻好像顯得有點柔弱……?是塔台搞錯艦隊了嗎?」
靜噴笑出聲,說道:「我才想問呢,你還是回去給爺爺多鍛鍊一下比較好。」
泉抓抓腦袋,瞄向屁股後面的紙袋,說道:「那……你也多鍛鍊一下魅力比較好。」
「欸,過分星人,你是在說我沒有魅力嗎?」靜不滿地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話說那是什麼東西?怎麼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很在意它的樣子?」
泉睜眼一愣,說道:「就是那套要給你的豹紋組合啊?」
靜眉頭一皺,反問:「啊?什麼豹紋組合?」

……。

沉默頓時造訪,就好像餐廳中央牆上投影幕正在播放的黑白電影一樣,動作與反應都停止下來的這一桌男女,就像幅畫一般的和諧……姑且不去看那問號滿天飛的表情的話。
泉微敞著嘴,口中的麵包忘記繼續咀嚼,呆然地說:「你……不是知道嗎?」
靜歪著頭,有點跟不上泉的速度,腦裡一邊理解著狀況,只覺得這話題和情景似乎有些熟悉。豹紋……啊,話說前幾天好像談過關於蛞蝓的話題,那時也像這樣雞同鴨講,到底指的是什麼?她望向紙袋,這時才注意到那是那間高檔內衣店的購物紙袋。這麼說起來,燎曾經提過關於特賣的事情。

──「靜,那間內衣店要出限定款的豹紋內衣組喔,而且每間店只有一件喔!」

啊,是嗎。那是當時自己超級敷衍的回應。如果說這兩件事有所連結的話……
聰明的靜眨了眨眼睛,問道:「你……該不會是買了……那組豹紋限定款吧?」
泉木然不動,光看這反應就知道是她說中了沒錯。
靜脹紅整臉,奮鬥了好一會才從口中擠出字句:「你……買……內、內……是要……給我?」
想想也是,不然要給誰啊。要是他敢給除了阿姨和他媽媽以外別的哪個女人,就立刻將他就地毀滅呀。不過,內衣……!

──冷靜,神崎靜,快跟你的名字一樣平靜下來!

雖然兩人交往也有數年,甚至也發展到訴諸婚約的階段,但是從禮物的角度來看,這絕對是泉送過的禮物裡,尺度最高的一件。

──呀啊啊,天啊,送這種東西是想幹什麼啦!

靜的指尖開始顫抖,不知道為什麼,腦內突然閃過泉露出皓齒的壞笑,手裡拎著內衣組,然後一邊瀟灑倜儻地說道:「來吧,在我面前穿上它!」
而且,還是那要命的豹紋。
她嘗試著平息有點急促的呼吸,告訴自己,來,都是大人了,咱們好好想一想。反正兩人已經走到他如果敢悔婚就碎屍萬段的階段,一些受到年齡限制的畫面也不是沒發生過,老實說送個內衣是還蠻合理的,只不過要她若無其事地收下,還真有那麼點微妙,她可還從來都沒想過要幫他買內褲或什麼的啊。
「呃,那個……泉,是說……今天應該是你的生日,不是我的吧?而且……今年我沒有準備實質的禮物喔,你……那個……內……咳!要不要……那個……?」
靜無法掩飾自己的動搖,連言語都開始顛錯。然而這時泉的電波塔卻異常敏銳,光從那不成文法的字裡行間,就能夠嗅到靜有拒絕自己的意思,比起驚喜被無知的自己先戳破梗的扼腕之外,另一股失落感立刻竄了出來。
「你……不要嗎?」

──嗚哇……又是那水汪汪的大眼,就說這種眼神犯規啊!這樣誰拒絕得了!

泉又戴上了犬耳和尾巴,頂著無辜的模樣抬頭望著飼主,溼潤的眼眶烏露露地滾著浪,彷彿還能聽到「咻咻咻」的狗兒抽噎聲。靜已經抵擋不住他全新的萌犬屬性,顫抖著肩膀,摀住嘴巴極力忍耐著想現在就撲過去抱住他摸摸頭的衝動,天人交戰了好一會,從掩住的口中飄出幽幽字句。

「……我去一下洗手間。」

不得已,只好尿遁了。
那麼說出口的瞬間,好像可以看見萌犬完全陷入陰影深處,背後打出一道聚光燈,只能看見他顫抖的肩頭一下下抽搐,再也提不起元氣的模樣。
「嗚……!」靜咬緊牙關橫了心腸,抽離他的掌心,步伐僵硬卻快速地穿過短廊,若不是身在公眾場合,蛞蝓艦隊已經開啟了高度抑制系統,她可能正泛著火燒般的高溫,抱頭大叫著狂奔進廁所。
裝潢同樣高級的洗手間,張貼著淡綠色花紋的壁紙,每個洗手槽旁都配置著一個香水瓶,牆邊還有極富情調的小夜燈。推起象牙白的水龍頭,金色的出水口流洩出水柱,靜立刻接了一把冷水,往自己臉上貼來。

──呼……。

她看看鏡子,一瞬間嚇了一跳,還以為有別的女士站在面前,將她的窘態盡收眼底,卻原來是連自己也看不慣的黑髮,讓外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連自己也不認識自己,怪不得泉要驚得呆了,明明變裝時還不覺得彆扭,這麼一看,差別感立刻被自己的眼睛給強調出來,泉會當個灑淚男兒這件事也不難理解。

──啊啊……我真是笨蛋!為什麼要逃跑!

剛才離席前的一瞥,看他的樣子也像隨時都能上演感人戲碼然後入圍得獎,禮物被拒絕肯定多少都會難過的吧。這種狀況下,應該要先收下禮物,以後穿不穿那就是自己的選擇,所以不管怎麼樣都不能當面說NO,特別今天還是他的生日啊,如果他在吹蠟燭時許願說「我要看你穿這一套」,也必須馬上跑進廁所換上才行的狀況,反正也沒有其他人知道這件事。
靜懊惱地抱著頭,心想,怎麼辦,他現在一定盪到谷底去了,不好好跟他解釋不行。正好,剛才答應過他要把假髮取下,就當作剛才是走錯戲棚,現在才是真正的神崎靜登場的時候,然後重新接受一次禮物吧,豹紋什麼的也別管了!
她開始動手除下假髮,將盤起的真髮放下,重新梳整了一次,也甭在乎什麼造型了,就照平常那樣自然垂下即可。翻出化妝包,補點薄薄的粉底、口紅,看看鏡子裡的自己。
對嘛,這才是神崎靜。

靜做了幾個深呼吸,這才起步離開廁所,畢竟可不能讓壽星等太久。
回到座位上,靜腳步頓了下來,惑然看著空蕩的座席,泉不見蹤影,就連那袋罪惡的內衣也消失了,桌面上比剛才離開前凌亂了些,泉的位子上殘留著一片水漬,高腳杯則躺在食物未罄的瓷盤邊。
少女漫畫一般的分鏡與對白頓時鑽進腦中,「在重要的生日時,兩人因誤會產生嫌隙,還沒來得及解釋清楚,女孩便滴下淚,以偶像般的跑法奔出店外,一邊說著不要管我~~”,然後不知消失在何處。」
哈,怎麼想也不可能,泉不是那種會丟下自己離去的自私男人。靜這麼想著,但確實也有點擔心,他不會沒消沒息的就跑得不見蹤影,至少也會有通電話。她低頭在手提包裡翻找著手機,這才發現,在燎那通令人驚惶的來電之後,她就切斷手機電源沒再起動過。
按下快速鈕撥打給泉,幾聲通話鈴響之後,對方終於接起電話。
「泉,你……」
「神崎靜!你可終於開機啦!」
耳膜一下子癢了起來,沒料到會是這麼刺耳的聲音闖進耳朵,靜一點防備也沒有,嚇得心跳驟起,趕緊將手機拿開,只覺得那是相當熟悉的聲音。
「呃……燎……同學?」
電話另一頭背景的聲音有些吵鬧,好像處在什麼混亂場面似的,只聽得出燎也在步行當中,她大聲問著:「你到沖繩了沒?」
「呃,這個嘛……該說是還沒……」因為也沒打算去,不過也沒說在途中啊,所以是可以用紅色來宣告的真實。
燎接著說:「我知道事情真相了,靜。你放心,我幫你出頭!」
「……啊?」
「我知道學長背著你和別的女人見面,就在剛才我親眼用這雙眼睛逮到浮氣現場!哼,真是看走眼了,沒想到學長會是這種人……!欸,你給我老實一點!」
最後那句話似乎是對著在場的別人說的,靜是聽得一頭霧水,說道:「等、等等,燎同學,你在說什麼?可以再說一次嗎?」
「你是被學長給欺騙了!他叫你去沖繩會合,其實自己留在東京和別的女人共進晚餐啊!」
靜睜大眼睛,驚道:「你……你看到了!?」
這是什麼狀況!不是已經成功放出煙霧彈了嗎?怎麼可能還會被異星人目擊約會現場?
「沒錯!我親眼看見白葉泉和一個黑髮的狐狸精在高級餐廳吃飯,還打算把昂貴的內衣送人家!這還會這代表什麼!」
「啊、不是,那個……燎同學,其實那是……」
「哼!你不敢說,我幫你說!別擔心,既然你還在海上,就我來管這件事!我已經確保住他的人了,內衣也會立即地銷毀掉!」
「確、確保!?等等,燎同學!」
可惜燎已經掛斷電話,靜不管怎麼回call就是沒有人答應。
糟了個大糕!偏偏在嘗試換造型的時候,被最不該讓她看到的人目擊,還被擅自編了一串莫名其妙的劇情,導致狀況全亂了套。

──慘了!燎不曉得怎麼誤會的,泉落到她手上肯定有理說不清!

「小姐,不好意思打攪一下。」
這時,方才的服務生走上前來,面色隱隱帶著些許憂慮。他問:「您是方才在這個位子用餐的客人沒錯吧?」
「是的。」
服務生指著空位說道:「剛才有一位兇巴巴的女性走進來,領著幾個西裝筆挺的男士,和與您同座的先生似乎起了衝突,隨後這位先生就被他們數人給架走了。」
靜冒起冷汗,急著說道:「我知道,請問你有看見他們往哪個方向走嗎?」
服務生往門外坂道一指,說道:「往坡道下離開了。請問……需不需要報警?」
「不用,謝謝!」
靜趕緊追出店外,往街道下方燈火通明的市街望去,即使地勢夠高,在夜裡紛亂的人車之中也難以看得清晰。不管了,先追再說。她焦躁地邁出步伐,這時就有點痛恨起腳上那雙高跟鞋,所以說被當作人質的怎麼會是王子,去奔波找人的怎麼會是公主?真的像泉所說的一樣,兩人的立場似乎搞反了。
現在最重要的是,身陷囹圄的泉,究竟被惡代官給帶去哪裡執行私刑了?
奔過凌空架高的車行陸橋時,一對情侶迎面走來,一邊回頭一邊說著:「剛才那是怎樣啊?討債集團嗎?」「穿西裝看起來是蠻像的啦。不知道,那種閒事還是別管的好!」
靜聽見關鍵字眼,立即停下腳步,回頭叫住那對情侶,問道:「不好意思,請問一下,你們說的討債集團,往哪個方向走了?」
這對男女似乎有些傻眼,大概想不到一個穿著體面的美人會在夜路上狂奔,還找人問討債集團的去向。男的反手指向更前方的JR高架橋,說道:「那群人一直往港邊的方向去了。」
「謝謝!」
靜追得是口乾舌燥,剛吃下肚的東西似乎全都快吐出來似的。穿過橫濱Royal Park飯店前櫻花通的大十字路口,連接至旅館出入口的行人用空橋底下,有一群特別顯眼的人影,正往停泊著帆船的港灣方向前進,帶隊走在最前頭、穿著一身紅色連身裙的正是赤火燎,她身後跟著數名赤火家的保鑣,而像個罪犯被他們團團包夾在中央的倒楣鬼,正是已經放棄掙扎的泉。
靜「啊」的一聲,本想起步追去,卻被紅燈給封鎖在對向人行道,急得大喊:「泉!燎同學!」
不過,沒有誰聽到她的呼喊,仍繼續在往前行進,一下子便消失在路橋後方。眼前投射著光影的帆船日本丸號,和稍遠處架滿綠色燈管的摩天輪,若在平時可是很美的景緻,她正是打算在結束晚餐之後,和泉到這裡散散步、聊聊天,談談情、說說愛,沒想到此刻卻是以十分可笑的狀態出現在這裡。
這裡是港邊,唯一可以想得到的處刑方式已經很明顯了。

──不行啊!今天可是他的生日,怎麼能碰到那種淒慘的下場!無論如何也要趕上!

綠燈,快!
靜顧不得已經被高跟鞋磨破皮的腳有多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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