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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東西是最重要的,要由自己來決定。」 ──BY 靜留‧維奧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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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王系列-如果的世界】All the same-誤解の螺旋-IV-(FIN.)

──呀啊啊啊啊啊!


那個瞬間,恐懼充斥在船艙之中。
突如其來的事故引起混亂,人們開始四處奔逃,推擠擦撞隨處可見,再沒有人記得來到這渡輪上是為了享受玩樂。

「請各位冷靜下來!遵從船務員的指示進行避難……」

砰!!

巨大的聲響和劇烈搖晃幾乎同時傳來,隱約可以聽見遠方玻璃裂成碎片的尖銳噪音,恆溫空調的風聲停了下來,異常的臭味與熱氣往室內蔓延,在場之人都充分理解這是何狀況。

爆炸。

數名警備員跑過走道,拿起警棍敲碎消防栓的玻璃片,取出滅火器與水管,並且按下了告知火災的警鈴。全船中的紅色警示燈一齊點亮,震耳欲聾的鈴響,卻更加深了乘客們的恐慌。
「請大家穿上救生衣,按照順序排隊前往搭乘救生艇,由女士和孩童們先行上船!」
與朗聲疾呼的船務員擦身而過,幾乎是被人浪推著走的神崎勝彥,並未專注在逃生上頭,急躁地左看右看,像是在尋找著什麼。
「靜呢?她在哪裡?」
身邊站著兩個穿著西裝的保鑣,其中身型較瘦的那個說道:「小姐應該正一個人待在房裡……」
「快回去找!她要有什麼閃失,你們全部都拿命來賠!」
神崎一邊粗吼著,一邊轉身想返回乘客居住區,但從反方向湧來的人潮不曾斷絕,將他越推越遠,往居住區的路,好像永遠也過不去了。
 

──發生什麼事了?

從床上滑下來,睡眠中被擾醒的靜臉上仍掛著惺忪神色,門外的警鈴吵得她無法安睡。揉揉雙目,她蹲下身穿好鞋子,移動小小的腳步到門邊,墊起腳尖壓下門把,走出房外探頭觀察了一會,異樣的沉寂縈繞在整條廊道上。

──怎麼都沒有人?

用手撫平睡亂的黑色小洋裝,靜簡單整理了一會儀容,隨著樓層指示往大廳前進,扶著牆壁慢慢走下階梯。
和上一層不同,下到一樓的瞬間,嘈雜的語聲與惶亂的場面不期而至,大人們面露災難臨頭的表情快步奔馳,失序的空間,狼藉的景象,已經足夠讓靜的小小心靈認知目前狀況。
這時,一個穿著廚房專用白色工作服的男子跑過眼前,瞥見她的瞬間猛然吃了一驚,立即停煞步伐,又折了回來走近她身邊,一邊放聲向四處喊著:「喂!這裡還有個小女孩──!」
他把手邊似乎是自己的那份救生衣穿在靜身上,二話不說便牽起她的手,往逃生艇區大步前進。
「請問這是怎麼了?」
靜如此提問,船務員肩頭一抖,略覺得有些為難,為了不刺激她還尚年幼的身心,裝出一派輕鬆的口氣,說道:「呀啊,這算是演習吧。你知道防災演習是什麼嗎?」
靜神色不曾變過,以超齡的成熟口氣說著:「剛才好像有類似爆炸的聲響,這不是演習,而是真實事件吧?聞起來有好臭的味道,好像還有點灰色的煙。」
船務員愣得啞口無言,被嚇到的竟反而是自己,愕然的目光牢牢鎖定在小女孩身上。
這孩子怎麼回事,看起來還不滿十歲,卻已經是個小大人的模樣,明明知道發生意外事故,卻半點也看不見驚訝害怕的樣子,只是乖乖地順從指示進行避難,更沒有哭叫吵著要找父母親。從她的衣著和舉止來看,肯定是名門子弟吧。

「小姐!」
一個穿著西裝戴上墨鏡的男子突然在廊道盡頭現身,看見兩人後那麼出聲喊著,加快腳步奔了過來。按照那稱呼方式來說,果然是位小小姐。
船務員把靜帶去他身邊,說道:「是認識的人吧,那麼這孩子就交給你了,請盡快帶她去逃生艇區避難。」
西裝男牽過靜的手,禮儀端正地向船務員躬身致謝,接著便拉上靜往原路折返。靜跑動小小的腳步才跟得上他的速度,一邊回頭望向停在後方的船務員。
船務員揚起親切的笑意,舉起手左右揮舞著與她道別。靜頂著木然的臉色,看起來毫無所感似的,但卻也抬起小手輕輕劃了兩下,與那神情的反差對比竟也不免令人覺得憐愛。

「啊、在這!喂!」岔路上,另一個穿著工作服的男子跑了過來,向船務員說道:「快走吧,輪到我們避難了!茶水班的其他人呢?倒是你愣在這幹什麼?」
他聳聳肩,說道:「沒有啊,只不過剛才幫忙救了一個孩子,跟我兒子差不多年齡。」他笑了起來:「呀啊,真是個可愛的小美女啊,害我又想多生一個女兒了。」
「欸欸,白葉,現在可不是發白日夢的場合啊!要是來不及逃生,泉君可是會哭的喔!」
「哈哈哈,讓兒子哭的爸爸不是好爸爸,我才不會那麼做呢!」
 

剛踏上甲板時,靜頭一次在事件發生後感到微弱的怔然。
紛亂的局面,鬧耳的怒吼,逃生區裡聚集著野蠻的文明人,爭先恐後地搶著要搭救生艇離開已經完全停擺的渡輪。女性與孩童幾乎避難完成,剩餘的男士們卻在毫無規矩地吵鬧怒罵。

「老爺!找到小姐了!」
保鑣帶著靜走出船艙,小心翼翼地保護著矮小的她,以免那些魯莽的大人衝撞上來。
神崎看見女兒平安,終於放鬆糾結的五臟六腑,連忙問道:「靜!有沒有受傷?」

靜視線並未往父親的臉上看去,垂著眼,表情半點沒變,卻似多了一層陰影,不怎麼願意說話似的,簡略應道:「沒事。」
神崎已然有些習慣於女兒的無視,但就在下人眼前遭到如此對待,不免覺得臉上無光,臉色顯然並不好看,卻並未發作出來,皆因他明白這全是自己招惹的,只說:「快,坐上逃生艇,乖乖地不要亂動,知道嗎?」
靜像只布娃娃一樣,不說話又沒反應,只是抬起頭看向救生艇,默默地靠了過去。
「這裡有小孩子,空出位子先讓她上去!」
警備員一邊如此說著,一邊撥開等著上船的乘客,企圖清出一條路給靜通過。
「推什麼!不是說好排隊的嗎!」一個身著西裝,身材肥胖的油頭富商大手一擺,不滿地甩開警備員的手,粗起嗓子大聲抱怨。
「先生,這裡還有個孩子,請你讓她先上船!」
「我不管!你以為我排了多久才輪到上船!這是我的位子!」
肥胖富商不由分說便與警備員發生推擠,忙著勸架的、添入混亂的,全都擠成一團,嬌小的靜被夾在人群之中推來拉去的,好幾回都被撞痛了,卻也沒機會喊疼,根本也無法自己走路,不曉得會被沖去何方。
在船邊的騷動險象環生,每個人吵啞了嗓、擠破了頭,火氣越燒越大,人多嘴雜,氣話一出口便一發不可收拾,竟然開始動起手拳打腳踢。
「先生,請你合作一點!否則將以妨礙避難的罪名予以逮捕!」
「警察了不起嗎!憑你這種貨色,我一疊鈔票就能把你平了!滾開!」
「先生,這是最後一次警告,請你停手退後!」
「放開我!」
肥滿富商奮力掙脫警備員的束縛,壯碩的身軀往後退避,卻不料腳後跟就抵著甲板邊緣,他立刻失去身體平衡,眼看就要往船下翻去,一時著急,立刻伸手抓住支撐物。

「咦?」

是誰?這是誰的手?

靜只在瞬間閃過如此疑惑,才剛看清一隻又大又粗壯的手臂捏疼了自己,下一秒她已經身在人群之外,夜風一下子包圍住全身,那個須臾,她與眼前的巨漢對上視線,發現腳底下懸空的同時,兩人都是一臉蒼白。
她這時才充分理解何謂恐懼,正想張口大叫時,失速的墜落其快無比,被體重逾百的肥滿體給拖累之下,連聲音都來不及闖出喉頭,就立刻撞進冰寒的海水之中!
轟轟轟的聲音在耳際響起,水浪發出咕嘟咕嘟的搖撼聲,靜張大的嘴裡吸進不少海水,缺乏空氣的動物本能,便是即刻地想探出水面呼吸。
「呼──!」
拼命地撥著雙手,終於穿破水面,正想盡情地大口吸氣時,還來不及滿足肺壁,突然一個極沉的重量往頭上壓來,她又被猛然拉回水中。
「哇啊!救命啊!救命啊──!」
富商強押著靜,將她當作浮木托起自己,大聲地向船上的人們呼救。撞見此景,警備員與附近海面救生艇上的人們,無一不是指著他痛罵,要他趕緊放開正拼命掙扎的孩子。

──嗚……!好痛苦!不能呼吸了!

即便仍是孩童,靜強烈的求生意志使她爆發絕大的力量,反抗著死命下壓的胖子富商,腳下踢著水嘗試偷得幾口氧氣。那麼一抬頭出水的瞬間,她忽然與在船上的父親四目相接。
「還在幹什麼!快下去救她啊!」
神崎一邊怒斥一邊指示著保鑣跳水救援,靜耳中全是水浪聲,苦辣的海水更嗆得她難受至極,小小的腦袋裡意識卻仍舊清晰無比。

父親,又是這樣,總是指揮別人去做事情,自己卻什麼都不做。媽媽死去的時候也是一樣,現在我快要死了,他還是這樣。如果媽媽危急的時候他在,或許就不會……

──所以,我最討厭父親了!

不想再當神崎家的女兒了,還不如就這樣死掉,趕快去天上陪媽媽。

──不!我不想死!

靜不放棄掙扎,即使心裡死了,身體卻還在持續呼救。

──救我!誰快來救我……!

她拍打著水面,探出去的手無論被拖下幾次,都仍執意破出海面尋求一線生機。
眼裡,已經沒有父親的存在了,她不渴望那個人的援手,也不打算向他求助。
耳鳴越來越響,意識被海水翻弄得暈眩,彷彿世界正在離自己遠去,然而在一片混沌之中,有個聲音卻相當清晰。

──『靜!』

是誰?

──『靜!』

你聽得到我在求救嗎?

──……救我!

──『靜!』

──拜託你快來救我!

為了活命而勉強維繫住的一絲求救訊號,果然,還是只想得到那個名字。


──泉!


 
「呼!?」
最後一刻,終於捉住那送到自己眼前來的掌心時,靜得救了,從黑暗的夢饜中醒覺,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
一邊喘息著,臉上的水漬讓她難以從意識裡的惡海中抽身,然而視線裡出現的卻是潔白的日光燈管,與熟悉得不能更甚的天花板,哪裡有什麼渡輪和船難。
「……靜?」
再不能更眷戀的聲音輕喚著自己,她察覺高舉的掌心裡,握著救命的溫熱援手,視線一瞥,馬上看見那柔和而深邃的單目,直直望進自己心裡。
惡水中的女孩終於被人發現。求救訊號,被那個萬無一失的塔台收到了。

他沒說話,只是擔憂地看著她。她略呆了一會,只覺得眼前的存在好重要、好重要,胸口的一塊窟窿忽然被暖意填滿,那令她心底急速攀升起一股被救贖的滿足,與等待許久終於踏實了的感動,委屈全部昇華,化作緊箍鬆懈的淚水,從眼角滾滾流洩而下。
靜立刻從床面坐起身,張臂緊緊擁住坐在一旁的泉,在他胸前越埋越深,漸漸放出聲音大哭起來。泉什麼也沒問,只覺得她的手臂漸收漸緊,震顫的指尖明示著她深層的創傷又捲土重來,那是何來的惡魔,他清楚地明白,所以自己只要負責扮演好她的救生艇就行了。

幼時的創痛特別影響深遠,十數分鐘後,靜即使停下抽噎與淚水,手臂卻始終沒有鬆開過。泉也輕輕摟著她,默然等著,等著。
「……謝謝。」她終於帶著鼻音開口。
「為什麼道謝?」
「謝謝你救我。」
「你記得?」
「不記得,但我猜是這樣。」
泉嘆了一口,像是把肚子裡糾結的忐忑給吐露出來,說道:「真是嚇倒我了,沒想到你竟然會跳進海裡,拜託以後別虐待我的心臟。」
靜沒有回應,只是賴在他身上賴得更黏了些,雖然沒看到臉,但此刻肯定吹了兩顆紅氣球在頰上吧。泉為她的反應莞爾,但笑意很快地又被撫平,低語:「抱歉。」
「……你又是為了什麼道歉?」
「害你想起不好的事情。如果我好好跟赤火說明的話,你也不必這樣……」
「你想太多了,你怎麼可能說得過那個人。真要這麼講,若不是我放煙霧彈反而引來不必要的誤會,你又何必當冤大頭……啊!」靜腦海閃過一個片段,立刻挺起身子扶正泉的臉,緊張地盯著他猛瞧,果然在他嘴角找到了灰紫色的小腫塊,擰著眉頭說道:「我沒看錯,燎同學果真對你動手了吧。」
泉拉下她的掌心,撈來手裡輕撫著,說道:「我習慣了,倒也還好,你比較、唔!?」
語句突然被截斷,靜不滿地捏住他的鼻子,眼神卻不像是在鬧玩笑,語氣認真地說著:「我不喜歡你習慣這種事。」
泉略怔了眼,望見她目中的無比嚴肅,一瞬之間就明白她所指何事。
被多數人強架著,包圍在中央遭受莫須有的暴力,只能毫無反擊之力地躺在血泊之中。那是他幾乎遺忘的過去,而今想來就如同上輩子般遙遠,雖然狀況與情景完全不同,這回的主題甚至帶著令人想苦笑的萬分無奈,但仍舊莫名其妙地產生了既視感。泉在挨揍的當下,並未聯想起那已經洗淨的記憶,但是趕來救人的靜,似乎立刻勾起了連結。

「你會發那麼大火,是因為那樣?」
「什麼叫做『那樣』!你都不生氣嗎?為什麼不反擊,又這麼任人宰割!」
看樣子是猜中了。泉淺笑起來,說道:「因為要等你來救我啊。」
靜惶著眼噤了聲。
就像剛才,他將自己從夢靨中解救出來,那個瞬間的踏實感讓她忍不住卸下勇敢的武裝,誠實表現出累積已久的懼怕;反過來,在他陷入最最黑暗的同時,她也好想闖進他的回憶中,將他從那個悲傷又孤獨的歷史中釋放,甚至到了會憤恨地埋怨,為什麼當時他們還沒能相識,否則,她一定救得了他的!

靜紅著臉幽然嘆氣一口,又坐回泉身邊,側首倚靠在他肩上,傲嬌地抱怨道:「看你還笑得出來,總覺得我氣那麼大火好像很不值得……!」
「你確實有點氣過頭了,我第一次看見你這樣,甚至把一個彪形大漢一腳踢暈,六段練士再厲害也要有個限度吧。」
「啊……」靜想起還有那麼回事,不免覺得對那位赤火家保鑣有些過意不去,問道:「那之後怎麼樣了?」
「你跳水之後,我也跟著跳下去把你救回來,那時你已經失去意識了,赤火便叫來救護車把你送到醫院。」
「耶!?我去過醫院嗎?」
泉點點頭,說道:「還在港邊的時候,我已經幫你做過急救處理,還好你只是因為恐懼而昏過去,並沒有被海水哽住。為了以防萬一,才送你去醫院檢查,醫生也說你沒事,所以就直接帶你回來了。赤火一路上都在道歉,診療費、車費都搶著付清了。」
「那個……那個保鑣呢?傷勢如何?」
「他也一併被送至醫院,清醒之後先返家休息了。雖然是沒什麼大礙,不過也……」
「……怎麼樣?」靜抱著些許罪惡感不安地問。
「斷了幾根牙齒,都是恆牙了所以只能考慮植牙……。」
靜有些僵住了臉,泉則補充道:「赤火也說這是她的責任,會由她來負擔這筆費用。」
靜總覺得自己無法置身事外,說道:「讓那位先生到我們東京分院去治療吧,怎麼說也是我才……不收他費用就是了。」
泉猶豫了一會,終究還是問道:「你不是沒怎麼喜歡……那個組合嗎?竟然會對別人下手那麼重,甚至想都不想就衝下水,雖然姿勢是很完美啦……。」
靜也在躊躇該不該回答,說道:「還不是看到你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我又不能向燎同學還手,只好……」
找別人當出氣筒。
泉不禁一愣,他的蛞蝓公主無意間透露出原本打算攻擊赤火艦長,引起星際絕對戰爭的意圖。幸好還有別的事物完全吸走了她的四隻眼睛,只能說多虧那位赤火家保鑣犧牲小我,平息了險些釀起的災禍。泉沒敢告訴靜,因為斷了四根牙齒,那名保鑣離去醫院時腫得看不出原本長相如何。

「那麼做還真不像你。」
「那是因為……」靜抬起眼急著要解釋,但一與泉對上視線,立刻又露出傲嬌本性,撇過臉讓火燒著皮膚。
泉探頭過去卻瞧不到她的面孔,問道:「因為什麼?」
靜極不願意承認似地羞惱起來,向著牆壁說道:「還不是因為今天是你生日!我在餐廳只是……只是因為……有點彆扭……所以沒有立刻答應要收下禮物,你就一副天都要塌下來的樣子。我……我如果拒絕你,不是顯得很差勁嗎,所以才想說……勉為其難先接受啦,是看你可憐喔!誰知道去個洗手間,就發生這麼突然的事……」
說的是好心施捨,結果最後首先脫鞋奮不顧身跳海去奪回失物的那個人,不就是她嗎。
泉無聲笑著搖了搖頭,這女人總在意外的時候特別坦率,卻在可以撒嬌的瞬間又擺起不必要的姿態,但是看看那兩隻耳朵,紅通通的不是可愛極了嗎。還記得她追過來擋在自己身前時,那副毅然以及他才看得出的焦躁,明示了她其實最在乎的當然是他,想到這裡不由得高興起來,她想怎麼否認就隨她去演吧,反正她心裡也清楚他一定都知道的,只是不甘心那麼簡單就被看穿,裝裝樣子而已。這不也正是他深深喜歡她的其中一點嗎。

她說:「不過,嘛……你沒事就好了。」
他說:「那是我的台詞才對吧。」
靜頓了一會,又是一副隨口問問的態度,說道:「然後呢?『那個』最後怎麼樣了?」
泉語氣略顯失落地說:「『那個』啊……沒能撿回來。」
「……沉到水裡了?」
「嗯,比起那個當然是以救你為優先。等我想起來,再回頭看的時候,已經找不到了。」
「這樣啊……。」
泉瞥了她一眼,問道:「失望了?」
靜一愣,馬上產生絕大的反應:「怎、怎麼可能!我只是在替你惋惜好不好!穿不穿才無所謂呢!」
「既然也不想穿,何必冒險跳進海裡去撿,讓它沉下去不就好了?犯不著為了那種東西做這麼危險的事。」
聽他說得輕鬆,靜胸口卻不由得抽了幾下,攏起雙眉低語道:「才不是……『那種東西』呢……。」
「嗯?」
她咬著下唇,指尖悄悄探去,勾來他的T恤衣角緊捏在手裡:「不要……從自己的嘴裡說出『那種東西』啊。那是……一大早特地跑去店裡花大錢買來的吧?你不是也……很想要我收下的嗎?所以……我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它被丟進海裡。我也是想……好好地再面對你一次,然後從你手中收下禮物的啊,可是……。如果當時不離開就好了,我還真是笨蛋……」
好不容易終於敢說出真心話的樣子,卻又幾乎要哭出來的懊惱。看著靜,泉稍微呆了一會,隨即又揚起溫柔的笑,將她摟近一些,輕吻落去她額前,嘆氣說道:「有時候真的覺得我可能會早死。」
靜心底一驚,愣道:「啊?你突然間說什麼觸霉頭的話啊!」
「嗯……因為太幸福了。」
「……。」靜體膚燙了起來,卻沒有從他眼前逃開,只是在他肚子上輕敲一掌,糊著字說道:「笨蛋……!」
短暫的沉默包圍著兩人,他們踞在泉貼牆的床角邊倚靠著彼此,美好的時光緩慢而令人沉浸其中,不想再離開這層安逸的保護殼。窗外鳥叫由遠而近,又倏忽劃過淺淺灑入屋內的陽光,寧靜早晨不知不覺間悄悄來到,伴著身旁熟悉的氣息,安心感與踏實感就這麼上升而來。
泉撈來手機一看,說道:「今天你就休息吧,早餐我來準備就好了。」
靜望向時鐘,問道:「六點剛過而已呢,不會太早嗎?」
泉聳聳肩說道:「我可沒有你那麼熟練,準備也要花點時間,等到早點吃完就差不多可以去學校了。」
「學校?」靜不禁迸出問號,說道:「為什麼去學校?今天不是假日嗎?」
泉也是滿眼疑惑地看向她,但瞬間又理解了什麼似的,笑道:「今天不是星期六,而是星期一喔。」
靜待了好半晌,怔然地道:「星……你說什麼?」
「你已經昏睡兩天了,所以今天是星期一,12日。」
「……12日!?」靜吃驚地直起身,藏不住愣愕的神色,先是看向泉書桌上的桌曆,又把他的手機借來點開螢幕確認,時間是812日星期一早晨67分。她張著嘴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遲遲不敢相信自己生命中居然少了整整兩天。
泉幫忙理好她有些睡亂的髮絲,那頭他最喜歡的亞麻色,說道:「雖然你才剛恢復就得去學校是很可憐啦,不過明天開始又要放盂蘭盆節連假了,你可以好好復原體力。」
靜當然知道接下來是整周的假期,可是她絲毫沒有感覺到喜悅,也根本沒將思緒放在盂蘭盆節上頭,日本降戰紀念日不過是了拿來休息的藉口,跟他們這個世代可說毫無關係,真正重要的事情可是……
靜緊抓著泉的手臂,望進他眼裡,以揮不去的訝然和顯然太過認真的神色問道:「今天不是10號,是12號了?你應該沒有騙我吧?」
泉視線打出問號,眨眨眼說道:「啊?什麼騙你?」
靜不知為何慌了起來,續道:「12號……為什麼今天是12號……你剛才怎麼不跟我說?」
「呃……怎、怎麼了?」
靜指著他那副莫名其妙的模樣,急道:「你怎麼還可以這麼事不關己,只想著要去做早餐!你……你的生日啊!一年只有一次的生日啊!9號那天是意外就算了。10號呢?11號呢?怎麼能就這麼過去了?為什麼今天是12號了?我還沒幫你好好慶祝過啊!」
「不是已經吃過飯……」
「根本也沒吃完的飯局!明明你是壽星,我不但拒收你的禮物,還不明就裡被別人破壞好好的生日晚餐,甚至讓你被懷疑劈腿又挨打,更害你要跳海救我,然後關在家裡陪昏睡的死人白白耗了兩天!我……」靜泛紅了眼眶,說道:「你怎麼都不會抱怨啊!偶爾生氣一下會怎麼樣!我……我又跟去年一樣,什麼都沒做到……你就是擺臉色也無所謂啊!為什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泉看著又一次奔流著淚水的靜,想起前一年的美好回憶,記憶猶新又饒富既視感的近似狀況再度重現,他依舊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只是走去房間另一頭的她的床邊拎起一只紙袋,又走回她身前說道:「我當然不是一點反應都沒有,只是覺得在你哭得這麼傷心的時候,提起這件事實在太不識趣,所以……。」他將紙袋遞在她眼前,又說:「咳咳!這個……有鑑於蛞蝓公主的戰袍沉入深海的亞特蘭提斯,所以最近剛成為新附屬殖民星球的火星艦隊,為了慶祝蛞蝓星球正式統治開始,而進供能夠彌補過失的納品,還交代一定要以我的名義來送給蛞蝓公主才行。喏,這回可不能拒絕我。」
靜帶著疑問接過紙袋,抹去眼前的淚水,邊吸著鼻子邊撕開紙袋封口的膠帶往內一看,不意間被映入眼簾的東西給愣了滿懷。
泉撐開紙袋替她將裡頭的物事拿了出來,說道:「蛞蝓公主,看看這襲戰袍多適合你,雖然不是同一件東西,卻有如失而復得一般的相同樣式啊!」
他手裡的衣掛底下,是包覆著透明塑膠袋的「武裝戰袍」,兩截式豹紋比基尼泳裝。雖然不是內衣,穿的場合也完全不同,但除了綁帶設計不太相似以外,基本上可以算是同屬性的東西。
「與其說是戰袍,不如說是凶器啊。這布料少到讓我有點生氣,但是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看的話,那可是大歡迎。不,應該說只能給我一個人看,而且我一定要看。這是生日的第一個願望啊!你一定要遵守啊!」
一說起這件事就滔滔不絕的笨蛋王子精神都來了,根本不像失眠了兩天,守在床邊都不敢走開的樣子,因為不容許蛞蝓公主說NO而開始喋喋不休,並且認真地鑑賞起來:「不過你又不敢游泳,這東西顯然派不上用場,逼你穿是不是不太對……?欸、等等,這也可以當作內衣穿嘛,還不怕突然下大雨呢!正好那天你跳下水時穿的那套都染上船油的臭味,我已經幫你丟了,剛好可以改穿這套!啊、不是啦,我不是故意要幫你換的,不該看的也是看到了沒有錯,但是總不能讓你著涼嘛,而且讓柴油滲進皮膚就不好了,所以一定要幫你洗乾淨不可。我是說……反正也不是沒幫你洗過嘛,但是我要鄭重聲明,我絕對沒有趁你昏睡之中胡亂動手喔。所以……」

啪沙!

塑膠摩擦的聲響迴盪在室內,泉停下刻意為了緩解場面而大放出嘴的工口大叔發言,望向低著頭將豹紋比基尼組收在懷裡的靜。她很珍惜似地將東西抱在胸口,晶光一閃,兩顆又圓又大的淚珠落在棉被上,只聽她以極細小的聲音說道:「謝謝……。」
泉安心地笑了,掌心在她頭上輕撫幾下,說道:「你多躺一會吧,我去弄早餐。已經睡飽了的話,就先去梳洗也好,走路要小心,別弄溼腳底。」
他轉身走向廚房,開始盤算著該弄些什麼當早點才好,果然自己還是只會那一千零一道牛奶煎餅,雖然可能要委屈蛞蝓公主空了兩天的肚子,但他實在也變不出別的花樣,頂多再來打一杯北海道風的Rassi吧。
咚咚幾響,腳步聲打在身後,深愛的重量一下子突然撞來背脊上,牢牢框住腰桿的是她細瘦白皙的手臂,那臊熱體溫貼在身上是他再熟知不過的36C,即使是這麼熱的夏天,他也半點不想和這個溫度分開。
「……第二個願望,還空著嗎?」
背後傳來了她的聲音,微微搔癢到骨髓裡的音震,在他胸腔引起絕大的共鳴。他將雙掌疊上她的,稍稍向後仰起頭,靠在緊鄰身後的她的頭上。
「要注文嗎?」
她埋在他結實背筋底下,低眼望著下方,赤裸踩在地面的兩隻腳板,在她所不知道的時候,已經被細心地塗上碘酒,各處都黏上印著三眼仔圖案的卡通OK繃,這麼一下床,那些外星人所治療的地方還在些微刺痛。
是啊,痛,痛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靜讓胸腔難以負荷的暖意,隨著眼淚川流而落,邊抽噎著邊說:「教我游泳……今年我還學不會,你明年的第二個願望就要跟今年一樣……明年還不會,後年就要跟明年一樣……如果接受注文,那我……我就……就……穿……給你看……」
「啊……那糟糕了……」泉笑了出口:「你可能永遠都學不會喔……。」
聽懂了他話中所藏的意思,她在淚中噴了笑,用力頂了他一下,說道:「過分!不要小看六段練士喔,我警告你……」
「你只要穿那件戰袍,要我給你踢幾次都無所謂。」
「……工口星人!」
兩人不約而同笑了出來,泉轉過身,捧起靜哭紅的臉,替她拂去淚珠時,手裡多了兩張長方形的卡紙,似乎是某種招待券的樣子。
「這是……?」
泉說道:「除了那套聖戰袍以外,赤火還給了我這個東西,據說是她家買下的私人島嶼的VIP招待券。」
靜眼睛一亮,說道:「……私人島嶼?」
「嗯。渡輪載我們過去之後,把行李搬進海邊別墅,島上就會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白天可以在沙灘打打排球啊,或是和六段練士進行近身摔角啊……」
「噗……那就不是空手道了,美迦工口八嘎碰星人!」
「也可以被穿著聖戰袍的蛞蝓公主追打啊,幫忙擦防曬乳啊,在無人的海邊展開游泳特訓啊。中午在椰子樹下的吊床打盹,午後繼續兩小無猜你追我跑,或者玩驚悚血腥的破西瓜……」
也不曉得笨蛋王子是認真的還是在胡說八道,總之跟著他夾雜許多邪念的度假想像戰記詩篇,蛞蝓公主也漸漸地能在腦中看見那愜意閒適的景象,似乎……跟著期待了起來。
「我可以勉為其難讓你坐肩車爬上去摘椰子,喝完椰子水之後還可以敲破椰子殼做成精美的第二套戰袍、好痛!」
「不必等到那時,我現在就想玩破腦袋瓜的遊戲!」
「咳咳!呃……傍晚爬上屋頂看夕陽,晚餐就決定在戶外生火BBQ,或許再買幾支煙火吸引幽浮靠近,然後……」
「然後……?」
他沒有說話,她則在他的注視下漸漸大起心跳聲。
他在她耳邊無聲一吹。
 
「我再告訴你,我的第三個願望……」
 

那個一如往常的早晨,因為一些不可說的緣故,東京基地耽誤了早餐時間,直至登校即將遲到以前,化身為學生會長的蛞蝓公主,與換上會計頭銜的笨蛋王子才雙雙紅著臉,牽著手匆匆忙忙地踏出基地艙門,坐上宇宙推進器離開公寓。
 
一周的假期過後,當棲身在大阪分基地的詐騙星人迎接終於返家的蛞蝓公主與笨蛋王子時,發現兩人都曬黑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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