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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東西是最重要的,要由自己來決定。」 ──BY 靜留‧維奧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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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傷】序曲-靡靡音起

 

旖羅城,流夏國的西屬自治城。今日也如往常一般,旭日耀眼、朝氣蓬勃地展開……以往該當是這樣沒錯,但這天卻不太相同。
    一早就人聲鼎沸的市集大街,密密麻麻擠滿人潮的道路,該是連行走都稍有困難的,豈知後街那兒傳來了異常的騷動聲,跟著人群自中央分成兩半,迅速向旁退開。
    耳裡能聽見喀噠喀噠逐漸增強的馬蹄聲,以及民眾些許不滿的抱怨雜語。五、六匹駿馬倏地自眼前閃過,一個為了躲避而壓扁早點的胖子吼道:「搞什麼!瘋了是不?這個時候在市集騎馬,想殺人呀!」當然這些話,那群早已遠去的駕馬者是不可能聽見的了。
    「肥仔,你少喊幾聲吧你!沒見著人家手上拿著傢伙嗎?你的肥油沒給剮下來,算是命大啦!」
「就是!再說了那是城主家的馬,估計是急事呢,哪裡輪得到你賜教!」
早點攤子和一旁童玩舖的老闆笑得可開心,那胖子啐了幾口唾沫又罵上幾句,無奈也只能再添一份早餐。
 

旖羅城另一端,花柳胡同間的暗巷裡,幾束排列整齊的草柴堆,突然自個動了起來,從中探出三、五個灰頭土臉的男人,警戒的眼神左右監看著外頭的風吹草動。
「應該沒追來吧?」
「沒聽見腳步聲。」
「不可輕忽。少主呢?」
「送進店裡去了,有亂哥陪著呢。」
「少主是男裝吧?還跟著個亂哥,進去這種店真能行嗎?簡直羊入虎口啊,這是!選得真是個鬼地方……。」
雖說此地是花街柳巷,但和其他地方多少有些差異。
旖羅城數百年來便以女性居多,因此這裡是女權至上,以女子為尊的地方,自然就有這樣吸引女客人為主的聲色縱情場所。若普遍青樓是女子賣身,那此處便是俊美的男子了,也難怪這群大男人會渾身不自在。
「少主傷勢無礙吧?」
「都是些皮肉傷而已,不打緊。但也還沒睜眼呢!」
「唉,得找個機會好好向他說明狀況才是,否則他的處境實在危險吶!況且他又什麼都不明白,這往後又該如何……
「不管怎樣,藏在這兒總是不大好。少主他……
「呀啊──!」打斷幾人談話的,是後方店內傳出的女子尖叫聲,聽來人數不少,非是什麼急心動魄的驚駭場面,反倒十分欣喜似的,很快地便惹起騷動。
「莫不是少主和亂哥被發現了吧?」
「肯定被當成接客的小白臉兒了!快去救他們!」
丟開遮掩的雜物,幾個大漢持著兵刃便衝進店內,不僅是上門享受的女恩客們,連那些打扮花俏的陰柔牛郎,瞧著這些粗野壯漢提刀衝進來找碴一般的模樣,都嚇得滿場飛舞。
「喂喂!站住!喂,就說你們呢!」一個嗲聲嗲氣的男子,臉上抹了女子的胭脂粉妝,手裡捏條帕子,翹起小指攔住幾人。
「啊!哪來的妖怪?」大漢驚道。
「你才是醜八怪呢!那雙眼兒長到後腦杓去了,沒瞧清楚這裡是什麼地方嗎?還不快滾出去!」
與這人說話,不論視覺或聽覺皆是一大折磨,直夠令人起雞皮疙瘩,幾個大男人頓時渾身哆嗦。
「不不,你誤會了,我們是要……
「難不成是想來當牛郎?我呸!看看你們一個一個像跌進豬舍一樣,不說那幾張橫肉遍布的臉,還有那掀人屋頂的破鑼嗓子,誰會想做你們的生意吶!去去去!少在這裡礙人觀瞻!」
被個不男不女的傢伙說成這樣,肚子裡一把火硬是燃了起來。待幾人正要發作時,上頭碰的一聲,某間廂房木門板咻地自眾人頭頂飛過,墜在一樓大廳中央,啪啪幾響碎裂在地,一時間驚嚎聲四起!
「開什麼玩笑!給我滾開!」
一聲扯開喉嚨的吼,從那間沒了門的房間裡傳來,可本該嚇退不少人的警示字眼,卻反而吸引更大的注目。
「呀啊,是新來的牛郎嗎?生得可俊呢!」
「別這樣倔強嘛,讓姊姊們好好關照一番呀!」
這可憐的孩子越是抵抗,越是惹來反效果,女客人們對他了莫大興趣,就見他被團團夾在人群間,往門外推擠途中,不曉得已經給人偷摸上幾把,一身臨時套上的艷麗服飾早被拉扯得歪七扭八、衣襟不整。
「噢,這孩子真是……。臉上的塵土看起來多惹人憐,看看那張標緻的容貌,和稚嫩的嗓音,呀……我什麼時候簽了這麼個孩子?」那半男不女的老鴇如癡如醉地說道。
站在門口的幾名大漢,見到樓上那個咆哮的年少男子,忙叫道:「少主!這邊!」
眾女子眼中的「至寶」注意到下方的護衛們,隨即一躍而下,穩穩地落在他們身邊,有些發怒地問道:「你們可終於來了!為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還打扮成這樣?」說著他一邊穿整好有些鬆脫的外衣,顯然方才險些遭到「毒手」。
「要不是我醒了,不就要被……
「少主誤會啊,這些是障眼法,為了讓你躲藏才出此下策。」
「果真是下下之策!為什麼不去別的地方,偏來這裡?」
「這……
話未停歇,接著又是砰砰幾聲,二階房門悉數敞開,數道人影飛身落在四周,將幾人包圍起來,手上皆持著兵器。
「哼哼,以為我們追丟了嗎?別太小看人吧!」似是為首的女子如此說道。她和同夥們都穿著鐵灰色的袍子,全作一式同款,也許皆屬於某個私結的門系。
「把那個小子交出來!」女子喝道。
漢子們迫切道:「可惡,被圍住了嗎?這個地方不好發難啊!」
「喂,這到底怎麼回事?」那少主問。
「這以後再向少主解釋,現在請你先逃吧,這裡交給我們。」
「那可不成,一起打或一起走!」
「想得美!大家上!抓住那小鬼!」那女頭頭大喊一聲,她帶的手下們唰唰幾聲抽出兵器,立刻圍了上來。
「慢著!」躲在一旁花瓶後頭的老鴇打斷了眾人,說道:「清音妹妹,等妳們打完,我這可還能做生意嗎?妳這是拆店呀!」
「哎呀,待我逮住了那小子再給你做牛郎不得了唄!」
「呦,這倒是!那妳繼續吧!」這人似乎看見了一座寶山正向自己招手,這些破門破窗不過就一點損失,尚且不必在意。
喝喝幾聲,清音帶頭先攻了上來。保鑣們全護著主子,地位稍高的漢子道:「少主,你快走,這裡有我們擋著!」
「不是說了一起打嗎?」
對手不給他們說話機會,忽從袖中射出幾枚暗器,護衛們趕緊圍住主人,紛紛舉起刀刃格開暗器,噹噹數響,暗器盡數飛向周圍。
「使暗器不要臉!」
「哼,上鉤了!」
清音哼哼一笑,又是幾人由二樓一躍而下,四角各一人張開偌大的鐵網,自聚在一圈的護衛們頭頂蓋下。
「嘿!」突然從旁竄出一個影子,倏地推開包在中央的少爺,回手一揮擲出數個物件擊落張網的四人,免去了危機。
「亂丸!」那少爺看清楚來人面目,眼睛一亮。
同樣是個稚氣的少年,他上前撥去鐵網,扶起少爺小心問道:「沒受傷吧,少主?真對不起,來遲了些。」
漢子們見到救星來了,趕忙說道:「亂哥,快帶著少主先走,我們墊後!」
叫做亂丸的年輕男子把頭一點,拉了少爺手臂,一個箭步便往外衝。
「休走!」清音等人待追出去,卻被眾護衛攔住了去路。
「別想對少主出手!」
「喔?口氣不小!」
 

「放手!亂丸!」
行出幾里路,那少主甩開隨從的手,低頭鬆開腰帶,除去罩在外頭的牛郎穿著用色緞,露出黑色武靠及底下的白衣長褂,腰間繫著的雪白衣帶,在風中上下搖曳。那令人發顫的打扮,實在不想繼續披在身上,他脫下色緞長袍便隨手向旁邊的樹叢後丟開。這少爺本身相貌就極為清秀俊雅,私服簡單率性,少了那些五顏六色的招展艷花,咬著髮帶重新紮個颯爽馬尾束,更是容姿英發。
「眼下不是梳妝的時候,不能停下腳步啊,少主!」亂丸語聲剛落,鼻尖已然被根指頭抵住,跟著瞧瞧主子,知道他不愛敬稱,若是不快些投降,肯定要被唸上半天的,於是改口道:「唉……這可行了?」
泉哼的一聲別過頭,說道:「看樣子你是不肯讓我折回去吧,告訴我這怎麼回事?為什麼被人從家裡打到城裡?」
「還是邊走邊說吧!」亂丸有些擔心地回頭瞄了幾眼。
「欸,這腳可真痠呢!」泉說著便臭起一張臉席地而坐。
亂丸向來對少主的脾氣束手無策,只好一塊蹲下來說話,解釋道:「那些傢伙是『暗臣』,為了殺害使者而存在的各路高手。」
「使者……說的是『四象使』嗎?」泉想起自己曾經聽說過這麼一個故事。
流夏國自古以來便流傳至今的神話──「四象爭天」。
國境內分有東、南、西、北、中五座城池,中城被其餘四城包圍在中心,交界處各有湖川山岳相隔。
四城依其方位各自對應四象,東為慶麟城,屬青龍;南方緋雲城,屬朱雀;西方旖羅城,屬白虎;北方絕生城,屬玄武。四象各有一名使者,以其專屬之神兵,互相切磋比武。率先取得四樣神兵之使者,融合四象神兵之力,舉行「接天儀式」做成天柱,便得以向天神許下一個心願,不論簡繁難易,任何想望皆可達成,因此向來是紛爭的緣由。
「暗臣」一詞,用來稱呼那些想謀殺使者的人。他們各有各自的理由,四處追查使者的下落,並取其性命。
泉仔細想了想,問道:「這麼說來……我是白虎使者?」
「不。泉是所謂的『護法』,護法即是使者的守衛。」
泉倒是不滿意了,眉頭一緊,說道:「那怎麼我也得被追得滿街逃?」
「這……」亂丸搔搔腮幫子,續道:「護法的任務便是保護使者,因此跟著護法走,往往便能追蹤使者的下落。殺了護法,也就能輕取使者。」
「這玩笑開大了,我從來不曉得有這回事。護法就罷了,這使者我可連個影兒也沒見過呀!」泉實在覺得冤枉,盯去他眼裡,問道:「這麼多事,可是爺爺生前交代你們的?」
亂丸把頭一點,手掌搭住泉的肩側,正色道:「這麼遲才告訴你,是我們不好,但也是為了保全使者性命,這便是為何我們冒死也要帶你來這裡。白虎使者就在此地,你務必找到他!」
泉打自家中逃出來後,還沒有一件事是清楚過腦的,自身尚且危殆,還要去兼顧他人根本分身乏術,為難道:「可要怎麼找啊?大海撈針的……。」
「你手臂上不是有個刺青嗎?找到有相同記號之人,那便是白虎使者。」
「我……
泉還沒能夠接話,後方忽傳幾聲足音,方才的暗臣已然追了上來。
「唔!來得好快!」亂丸趕緊跳了起來。
「大夥都被打倒了嗎?可惡!」泉咬牙暗罵,正欲衝上前力拼,亂丸卻搶先一步擋在他跟前。
「亂丸!」
「請你先走!無論要送掉幾條命,就屬你不能出事。」亂丸接著附在泉耳邊,輕聲道:「從這片樹林進去,前行幾里路可見一片櫻花林,逃到那去!」
泉蹙著眉猶豫了一番,隨後在亂丸肩上一拍,說道:「你要活著,亂丸!」
亂丸不發話,只一點頭,便上前擺架迎敵。
「休想對少主出手!」
 

「呼,呼……
樹林裡枝葉遮擋日光,溫度稍嫌清冷,四周生起一片大霧,視界矇矓不明。除了偶有幾聲鳥鳴之外,泉耳中只聽得自己的喘息與腳步聲。無暇顧及自己身處陌生環境,泉只是一味地跑著,並留意後方來路上的動靜。
憶起亂丸的話,逃到櫻花林之後又該如何?難道白虎使者會在那裡嗎?
突然咻的一聲,一支箭咚地沒入泉正巧經過的樹幹中,羽尾此刻正激烈地顫動!
「嗯?」泉轉頭一看,隱約可見數個人影在白幕後晃動。「已經追來了嗎?難道亂丸……!」
泉猛地停下腳步,鐵履在地下刮出兩道深色的痕跡,額前青筋爆露,兩個拳頭捏得緊緊的。又是一箭迎面飛來,泉側身一讓,抬手便捉住了它!眼前人影越見清晰,約有七、八個男子手持各式兵器穿破迷霧衝了上來。
「有了!大家上!」
領頭的大鬍子手上大斧一揮,腳下速度加快,率先攻到泉身邊。大鬍子將斧頭向前橫剖,泉足下一點輕盈閃至空中,銀冷刀鋒發出霍霍聲響自他腳下掠過,深深砍進身後樹幹。泉落在斧面上,伸出右手兩指往大鬍子面門一戳,扎得他雙眼劇痛,哇哇大叫。
「哇啊啊!臭小子!」他一手摀著臉,一手拔出斧頭猛泉矮身躲過攻擊,順勢雙手撐地,倒轉身子兩腳一踢,踹在手臂上,大鬍子便這麼抓著斧頭柄朝自個鼻梁敲了下去,登時鼻血狂噴。泉雙腿一夾斧頭搶了過來,在他頭上打一記,大鬍子腳下一軟便向後倒去。
「哇!」泉一下子接過斧頭,未料竟然如此深沉,差點往地下栽倒。
其餘幾人殺到跟前,剎那間數把刀劍同時刺了出來,泉運勁轉動掌中大斧,繞著周身翻了一圈,巧妙格開所有攻勢。
「咦?」眼光這麼一轉,泉便瞥見一旁樹梢上似有銀光閃爍,他急忙向後一躺,兩道寒光自頸側及胸前劃過
這一下讓泉認清了箭矢來路,舉起斧頭奮力拋了出去,「嗚啊」一聲驚呼,立馬有個人影從樹上跌落,手中長弓墜在地上。
見泉失了武器,圍攻的幾人又撲將過來,一個掛著黑眼圈的皮包骨刺出長劍直擊泉面門,泉兩手一夾硬是接下銀刃,另一個持大刀的也搶著砍往身側,泉內息灌指捏住劍身,指尖用力一彈。
嗡嗡鳴聲響起,長劍上下彈跳將大刀挑開,亦震開了皮包骨雙手。泉前踏一步,提氣一聲出拳捶在他胸腹中位,那人立刻飛出去,泉手中又得了把劍。
「投降吧!」大刀漢子再度襲來,泉舉劍擋下,左側另一人奔了過來,泉趕緊施力頂開大刀,劍向左劃那人朝後一倒避過長劍,頭剛下去腳便直竄上來,迴腿往泉後腦踢去,泉當即左臂護在耳側,硬生生接下踢擊!
「唔!」泉悶哼一聲,感到手臂上強烈的衝擊,一陣麻痺爬將上來。他不理會疼痛,左腕一轉扣住那人腳踝,右手長劍送入大刀男子肩頭,接著握拳左方那人腳跟上全力一灌,只聽喀喀幾聲,那人的腿骨應聲斷裂,還來不及出口喊疼便先暈了過去。
「吃我這招!」臉上有刀疤的男子雙手向前一指,袖口飛出數枚暗器,泉長劍連動將暗器悉數擊落,那人再放飛針,泉用力迴劍一掃,把暗器全彈了回去。刀疤男反遭自己武器吞噬,身手多處要害中招,他雖並未死絕,倒了地卻沒再動彈,想來暗器塗有麻藥
「好……好強!」「這小鬼怎麼回事?快、快射倒他!」
餘下兩人見同伴們眨眼間都不醒人事,心下竟生膽怯。其中一人奔去拾起地上散落的弓矢,另一人則舉刀向泉奔來。
「有完沒完!」泉長劍挑起地上大刀,抬腿使勁一踢,大刀嗡嗡破風而去,將迎頭飛來的羽箭一破兩半,翻轉的刀柄狠將弓手砸暈當場
「呀啊──!」最後一人豁出去似地揮刀狂砍,亂無章法的招式反而讓泉難以預料他下一步怎麼出手。這男子腦筋沒有卻是蠻力十足,用勁一砍,泉手中的劣劍竟這麼讓他削斷那人又待舉起刀子,泉雙手握拳暗勁一運,大喝一聲,雙拳重擊那人腹部,連人帶刀遠遠打飛!
一陣粉塵飛揚,暗臣敗得東倒西歪,樹林間復又歸於寂靜。
泉拍落衣袖上的髒污,環顧四周一會,不見再有追兵,便又繼續跑了起來。然而適才這麼一搞,泉壓根忘了自己從何處來,又該往何處走加上不減反增的大霧,更難認清路途。
「都是那些攪局的傢伙,這可迷路了。」泉放慢腳程,如同進入複雜迷宮又走又繞,心裡想道:「清早醒來就這樣折騰,早點都還沒吃呢……。」輕拍飢餓的空腹,漫無目的地走著。
「櫻花林……這要怎麼找?」
泉幾乎要放棄時,忽聽一陣悠長笛音自森林深處傳來,他停下腳步木然地立在那兒,霎時間便將饑餓感拋到腦後,心神皆被牽引笛聲上頭。
時綿時細,一會兒高亢如吶喊,一會兒低迴如私語。曲式聽來悲傷,奏笛之人並未使用誇張技巧,純粹的樸素奏法反而更能詮釋曲中若藏若現之幽怨。
旋律好似具有一股莫名的引誘氣息,泉自然而然地循著笛聲前進,濃霧越見稀薄,笛音也越發清響。眼見前方不遠處較為光亮,想必能由那裡離開,泉立刻開步輕跑著迎向那片白幕。
跨出樹叢的第一步,泉再次為眼前的景象所震撼,微張著嘴,雙目連眨都沒眨一下。
此處是一塊寬闊的綠地,四周被櫻樹圍起,徐風吹落點點粉色花瓣,在地面與青草相襯。晨曦照耀下,櫻樹連綿的緋紅色搭著陽光鮮豔,薄芒浮在半空如似煙雲朦朧,將粉彩托成綿延紅雪一般壓來身上,隱香幽幽竄入鼻息,那傳說仙境便該似如此絕景
「這就是櫻花林……!」泉素來對賞花賞鳥之事並無興致,卻也對這片壯麗的美景嘆為觀止。
耳中,輕柔笛音煞然止歇,泉自呆望中回神,視線轉至一旁涼亭內,似乎有個人影在那兒。泉再前行幾步,那人影原來坐在石椅上,或許察覺有聲息靠近,便擱下手中物事起身緩步至亭邊,手輕輕撩起樑柱上的絲簾。
「唔……」在那瞬間,林風拂面,吹起了泉的烏絲,依稀能見到那人栗色的長髮,還有一雙澄澈的紫色眼瞳。泉伸手壓住風中飄舞的亂髮,定神細看亭中之人。
那是個身著薄紫色衣衫的女子,她單手扶著石柱自亭內探出頭來,同樣往泉這邊瞧著。以白色緞帶束在胸前的褐髮,乘著風纖柔擺動,一雙紫眸夾著些許疑惑。瘦高之長身,晰白臉龐曲線交出尖細的顎,泰然之色使她的絕貌略顯神性,宛若駕雲天女。四目相對之時,風又靜止下來。
好漂亮的人。女子擁有一股特殊氣質,讓人忍不住多瞄上幾眼。泉不知不覺地移動步伐,卻沒留意腳下的樹根,恰巧勾個正著。
「哇啊!」泉揮著雙手想抓住些什麼,卻只摸著一把空氣,跟著重重摔在地面。泉一手撐起身子,一手摀著撞疼的鼻子,低頭尋找罪魁禍首,隨即便感到兩道視線投射在自己身上。
甫抬起眼,便見到那女子仍看向此處,想必適才的窘態都給瞧得一清二楚,泉雙頰脹紅起來,趕緊站起身,雙手四處撥去身上的塵土。
「你還好嗎?」那女子突然開口問道。
「沒事,沒事。」泉擺起正經的神色,但聲音裡卻有種無法遮掩的慌亂。正想著快些離開此地,在這靜謐的時刻,肚子卻不識時務地叫了起來。泉捏著吃的肚子,只想立刻挖個地洞鑽進去。似乎也是忍不住了,紫衣女子掩著嘴輕笑幾聲,泉臉上又是一片紅霞。
「左右遇上了也是緣分,我這裡有些點心,你若是餓得很了,拿些糕餅無妨。」女子柔聲笑道。
「怎能隨便受人恩惠呢。謝謝妳的好意,我還有要事,這便……
「找著了!上啊!」
一陣唐突的喊聲打斷了泉,往旁一看,從樹林裡殺出十餘個男子,估計是暗臣的同夥們。泉暗叫不好,向後退了幾步,側目一瞥,那紫衣女子仍立在原地望著那些張牙五爪的大漢們,也許是驚呆了,愣著一動不動的。
「不能留下她!」泉心道,跟著一個箭步衝進亭內,抓住紫衣女子的手臂,說道:「快離開這裡!」
感到有人揪住自己,紫衣女子才猛地回過神,似乎略感訝異,卻很快便鎮靜下來,說道:「等等。」她轉身取一支玉白色的笛子,將它收進桌上擱著的布包,珍惜地勾掛於肘邊。
「她果然是奏笛之人。」泉暗暗心想,見紫衣女子向他點點頭,拉了人便跑離亭子。
奔出數步,泉才想起自己對這片櫻花林並不熟悉,放慢腳步盤算著該往哪裡逃。紫衣女子像是讀出了他的心思,反拉泉的手腕,說道:「走這邊!」
「站住!別跑!」後頭大批追兵不斷叫囂,腳下速度倒也沒落後,一下子便趕了上來。
泉看向紫衣女子,她拎著裙襬想必不好邁步,開口便道:「小姐,失禮了!」接著他一把抱起紫衣女子,懷中之人稍作意外輕呼一聲,泉足下一點,身子便輕盈地騰了起來,即便還身負一人,只有幾下起落,泉也已向前奔出數丈,與暗臣的距離再次拉開。
「往哪走?」泉問道。
紫衣女子眨眨眼,伸手一指,道:「走那條林蔭道。」
泉把頭一點,正要拐上那條小徑,後方忽有羽箭破空飛來!腳勢一轉,向旁躲開飛矢,回首瞪了一眼,卻停下步伐不再續逃,遂將紫衣女子藏進一旁的樹叢內,說道:「妳在這躲好,別出來。」說完又要步回道上去。
「你要做什麼?」紫衣女子問道。
泉握緊的指節咯咯作響,不悅地道:「我來會會這些傢伙!」
轉眼間暗臣皆自盡頭現身,實力看來和先前那一夥人相差不了多少,即使數量多出幾個,泉仍有取勝的餘地。見到泉等在前頭,暗臣分為兩隊,一半留在後頭作掩護,一半仍持續奔來。泉「咦」的一聲,注意到落後的那幾個傢伙,都解下肩上的長弓,六、七個人自成隊列,搭上矢頭,第一陣便先射了過來!
泉長吁一口氣,踩著馬步矮下身子,雙掌架在胸前,內功運行至手心,朝向眼前的箭林探出掌去,啪啪數響連擊,一雙手以目光幾乎跟不上的速度拍落空中所有的弓矢!
奔近跟前的人馬已然殺到,同時抄著兵器搶將上來,頓時有如一片陰影籠罩著泉。泉握緊右掌,氣勁灌注雙臂,又是好一陣目不暇給的攻勢。他迅速以空掌接刃截住敵人動作,再往那人胸腹各處揮出重拳,馬上便有數人飛了開去。泉出手速度之快,彷若有了三頭六臂一般,以一擋十也不見勢弱。
「再上、再上!」被打飛的幾人硬撐起身子,二度加入戰局。
「你們煩是不煩!」泉啐了一口,眉間一皺,再接下敵人的武器。這回沒先揍飛他們,反將兵刃一把揪住攬在腰間,這下一夥人全擠作一塊動彈不得。泉以右腳為軸,左腿一抬順勢在空中劃個半月,每個人臉上都賞了一腳,接著雙掌一翻,將利刃全退還給他們,第一批人馬盡數被反彈的武器給擊倒
「放箭!」第二批暗臣拉弓射出箭來,泉立刻向後急跳,幾個翻身驚險地避過箭陣,暗臣卻在這時趁隙補上一發。泉未能注意到這偷來的一矢,甫一落地小腿便給最後一箭刮出一道口子!
「嗚!」泉險些腳軟跌落,趕緊伸手扶在地上。
「哼哼,勸你還是快些束手就擒吧!那箭上了麻藥,很快就會奏效。」暗臣嘿嘿笑道。
泉聞言低頭一看,落在腳邊的矢頭上確實閃著異樣的色光,他作勢要起身卻無法如願,自傷口處開始有股麻癢之感逐漸漫上腿部。
「要不跟我們回去覆命,要不死在這裡。你選哪個?」像是其中領頭的那人走上前問道。
泉「哼」了一聲,朝他面門啐了口唾沫當作回答。
「渾小子!你幹什麼!」那人登時額上青筋突走,拔出腰間佩刀斬將下來。泉用殘餘氣勁死命一蹬,一頭撞在那人腹部,隨即向旁滾去。那人抱著肚子退了好幾步,嘴角掛著吐出的酸液,喝道:「拿下他!」
在後頭待命的弓陣,一聽見命令便放開弓弦,皆瞄準了泉的要害飛來。
「糟!」
泉暗叫不好,本想再來一記凌厲掌法接下弓箭,正欲抬起手時便聽見不知何處傳來的細小聲響,撲面而來的疾矢,盡皆憑空斷成兩截!
「怎……怎麼回事?他使了什麼招式?」
暗臣們皆是一愣,驚傻目光望向坐倒在地的泉。別說是暗臣,泉自個也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他可什麼都沒做。
「小鬼使什麼妖法?」
「這…………」泉搖搖頭,赫然憶起方才聲響似乎是輕淺的琴音。
「上弓!再射!」
又是錚錚兩聲琴音,弓矢再度被擊落。看著紛紛跌在地上的斷箭,暗臣索性抽出刀子一個個劈了過來。細弱琴音登時增強,叮噹連奏,暗臣手中刀刃皆斷裂成寸長刃片!
「這……嗚!」
其中一人話還沒說完,突然身子一僵,周身爆出大團血霧,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泉吃了一驚,斷刀與那人身上的傷,切口相當平整,應當是利器所為,一切就發生在他眼前,可卻什麼鬼影子也沒瞧見。
「難不成……
泉回頭一看,原先茂密的樹叢現下竟禿一塊,斷枝殘葉邊留下同樣怵目驚心的痕跡。樹梢飄落一片綠葉,泉跟著視線一抬,便見到紫衣女子坐在岔出的樹幹上,輕晃著懸空的兩腳,笑盈盈地回望著泉。紫衣女子膝上披著塊棉布,與先前她所奏曲笛同色的瑤琴正壓在上頭。泉見到那琴登時便明白,適才的琴音便是由她所彈,意即那些斷箭與死去的男子皆是出自她的手筆。
「原來有幫手埋伏!射下那個女人!」餘下的暗臣們轉移目標,將準頭對著紫衣女子。
「危險!」泉喊道。
紫衣女子躍下樹梢輕易閃過弓箭,只見她一手捧琴,一手按在弦上,奏出數個音階,馬上又有幾個暗臣噴出血光
「嗚哇,快、快逃!」暗臣被莫名的恐懼嚇得丟下武器掉頭就跑。
紫衣女子嘴角一勾,好整以暇地席地而坐,將瑤琴平置膝上,雙手並用彈出一段清響。泉凝神細看,紫衣女子每撥一下弦,便有一道無形劍氣隨著音波往前射出,她看似悠哉撫琴,實則是將氣勁施於琴弦之上,藉著撥弦彈射出去,好比拉弓放箭。聲波自然比人奔出的速度要快,劍氣追上暗臣,毫不留情地削過他們體膚,眨眼間聲息全無。
這女人其實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
……好厲害!」泉不禁讚道。這以氣御琴的絕技,從來都是只有故事中才能聽聞,此番親眼所見實是不可思議。
只見那紫衣女子閒適地摸了幾下琴身,便將它收回包袱內,幽幽嘆道:「唉……本來不想在這林子裡動手呢,真是糟蹋美景。」
泉有些意外地看著她,紫衣女子仍是向他輕笑,接著起身上前關心泉的傷勢,問道:「腳傷無礙吧?」
「哦,不礙事,單是中了麻藥,暫時沒法行走。」泉伸手拍拍小腿,果然沒了知覺。
「嗯?」紫衣女子雙眼一眨似是發現什麼,視線落在泉的手臂上,又道:「那塊刺青……
左肘的袖管不知何時破了,底下露出一塊粉白色胎記,那是塊類似虎頭的圖騰,泉答道:「喔,我懂事之後便有了。怎麼?」
「你……可白虎護法?」紫衣女子突然說道。
「妳怎麼知道?」泉望著刺青眨眨眼。
紫衣女子隨即揭起袖子,手臂上也有個相似的白色刺青。
泉眼睛一亮,便似尋到了盞明燈,說道:「啊,莫非妳也是護法?」
「非也。」紫衣女子笑著搖搖頭,續道:「我是使者,白虎的使者。」
泉頓時啞然,亂丸提及的傳說,不解的追擊,未曾謀面的使者一切謎底,似乎便在眼前之人身上了。
氣溫一下子驟降許多,突然地,空中緩慢飄落一點一點的白色晶花。忽至的雪景中立著一抹紫色身影,女子臉上掛著淺薄笑意,使這清冷瞬間增添一絲暖意。
「我叫做靜。」紫衣女子說道:「你呢?」
「泉。我叫做泉。」
那日,降下年中的第一場雪,櫻花開得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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