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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東西是最重要的,要由自己來決定。」 ──BY 靜留‧維奧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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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傷】第一曲 紫藤

  「能站起來嗎?」
靜以隨身手巾包覆住泉腿上的傷口,出手欲拉起他。泉手搭上,卻無論如何施力,仍舊沒能起身,說道:「還是不成呢……。」有些沮喪地說著,放開掌中略為冰冷的手。
靜沉吟一會,說道:「既然暫時沒有追兵,不如你在這歇會,我回家去喚些下人來。」
不必勞師動眾,我可以自個去找大夫。」
何須客氣?既然我是使者、你是護法,日後總要進我家來的,沒準有許多依賴你的時候,這點小忙就別推辭吧。」她露出恬靜的笑,有種執意甚且不容拒絕的味道。
……就多謝妳了!」泉把頭微微一點,目送走進陰鬱的林道。
她腳步輕得幾不可聞,看來有如賞花一般愜意的身形,卻相當迅速地自視線中消失,果然是個高手。真是人不可貌相,還神秘兮兮的。
泉轉而注意腳邊斷箭,與不遠處倒臥的數具死屍撿起箭頭來仔細研究一番,靠近鼻子嗅嗅,那迷藥透著微弱花香,何種花類泉自然不清楚,但方才藥性發作之快,可見此毒陰狠至極。
其中一具死屍張著大嘴眼珠突出佈滿血絲,死相甚慘。四肢遍佈著傷痕,較深的創口都在穴道周圍,靜是看準要害才下手的,雖然有些狠勁,但泉仍不得不佩服於她
暗臣們的衣著,每個都是同款式的灰袍子,和在花街酒家裡埋伏之人一樣,應是一夥群黨。這布匹質地雖非極好的上品,但就一幫武人而言已是奢侈的享受。有這樣的財力撐腰,對方靠山也許是城中少數大戶,否則也是個不小的派閥。若想鎖定敵人的來處,範圍便小了許多。
泉兀自思考了好半晌,靜便帶著一群家僕返回林子。泉不禁暗自乍舌,與那群暗臣不同,靜身後跟著的下人們都穿著紫衣衣領、袖口處皆以青綠翠線繡描生著嫩葉的藤蔓,身邊跟得比較近的幾人服裝顏色較深,看起來也頗具威嚴;再後面的幾個則相對生澀許多,身上穿著淺紫色衣袍多半是依照色彩來區分家僕的地位階級一夥人鮮豔卻不失莊重的打扮,好不搶眼!
「把這位少爺扶上擔架吧。」靜回身向下人說道,馬上便有四個小夥子,一人一角提著擔架快步跑上前。
道過禮,才輕輕挪動身子,讓那四個家臣一把抬了起來,只聽靜又向餘下幾人說道:「我隨這位少爺回去,你們到城裡風塵街去探聽消息,切勿打草驚蛇,一會騰出手將附近髒亂整理整理。」
沒有太大的聲響,家僕們各自散開去做著分內工作靜則領在泉之前,又走入那條小道。
泉一直觀察著眾人,間或瞧了瞧周圍逐漸被白雪覆蓋的樹林,最終視線回歸到靜身上。雖然只一眼就能看出這女子出身不俗,但是竟有如此多部下,還是讓泉吃了一驚。即便自己的護衛為數不少,但與這些人比起來便好像落後了一大截。是氣質的差距呢?亦或別的什麼?
興許是感覺背後有視線停駐,靜回過頭往泉這邊看了幾眼,彎起嘴角問道:「我有哪裡不妥嗎?瞧得都忘了闔上口呢。」語氣平淡,那對紫眼卻含著些許戲弄的神色。
「咦!」泉自呆然中回神,趕緊伸手摸摸嘴巴。
「玩笑罷了,別當真。」
……」泉嘴角一抽,這才曉得自己似乎遭人愚弄,卻也並不生氣
既有疑問,何不說出來?或許我可以幫上忙。」靜臉上依舊維持著雅緻的笑容,不著痕跡地化解了泉的窘迫。
說不上疑問,只是覺得靜小姐似乎來頭不小,這麼多隨從,想必家世顯赫吧。」
「也不是多麼了得的人家,何以介懷?」
泉面色一紅,說道:「這樣給人抬著……不大習慣。」
得到意料之外的回答,紫瞳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訝異,說道:「原來是這樣,若是你覺得困擾,那可失禮了呢!」
「不,不是困擾。只是有點那個什麼……受寵若驚。」
泉平日不愛讀書學禮,一時要想出合適的詞語,對他來說可是一大考驗。與靜這樣知書達禮的女孩說話,泉不想過於冒昧失敬。
「泉大人不是也有侍者的嗎?」
「我家裡都是武夫粗人,沒太管教他們禮節,我自己也沒大沒小的,都和他們一塊打鬧,鮮少有此待遇,一時不能適應而已。」
「能和他們像朋友一般相處,泉大人可是個了不起的主人呢。」
……了不起又如何?到了緊要關頭還不是拋下他們,這種主子不要也罷……」泉垂下眼緊咬著牙,手指都已捏得泛白。
靜盯著泉看了一會,才又開口說道:「泉大人先別著急,我已經差了些人去市集轉轉,若是打探到他們的消息,我會即刻告訴你。」
……多謝。」
靜無聲地笑著頷首,隨後便回過頭去沒再說話,林間再次陷入謐靜。
繼續前行數尺,小道兩旁夾著的青翠竹林越見寬闊,以石磚鋪成的小徑盡頭地面覆上一層白雪,上方並無樹木遮掩,想來是到了建築物外圍。
「前方便是寒舍,現下有些事務必須處理,未免有些混亂,若是招待不周,還請泉大人見諒。」靜突然開口說道。
「喔,我不要緊,儘管忙妳們的!」
總算出了綿長的林道,視野一下子明亮起來。少了枝葉擋下雪花,白色冰晶貼附在肌膚上,頓時傳來清冷之感,泉不禁縮了縮身子。
「咳咳……!」靜捏著衣袖,掩住口輕聲地咳了幾下。
泉望向靜,正想著開口,只見前方拐彎處,有個看來年紀不過十多歲的女子捧著紙傘和一疊衣裳,向此處碎步奔了過來。
「小姐您在這呀!真子找得可久了,真是急煞人啊!」女子神色慌張,著急得快哭出來了。
反觀靜這邊,仍是那一派悠哉的模樣,展開笑容說道:「是做了件壞事呢,讓妳這般折騰。」
「啊……不是小姐的錯,看我的笨嘴!」女子吐吐舌,將手上抱的紫金錦袍交給靜,說道:「小姐快穿上吧,可別著涼了。」
「謝謝妳,真子。」靜動手披上袍子,女婢站在一旁打著傘替她擋雪,又道:「我自己來就好,另一件外衣給泉大人穿上吧。」
「咦?我?」沒料到自己竟然也有份,泉還未反應過來。
「泉大人,請套上外衣吧!」
「這位是真子,泉大人可以放心交給她。」靜取過傘走近泉身邊,將一併納入傘下一同遮雪,面向真子問道:「城主大人現下何處?方便見客嗎?」
真子拉開長袍,使泉能夠輕易地套進袖管,一邊答道:「城主大人正在打理些急事,這一時半會還抽不開身呢!」
「那就先帶泉大人去客間歇息治傷吧。」
靜向抬著泉的僕從們交代一聲,一夥人再度延著外牆行進,盡頭向左手邊拐去,便可望見這座大宅的前門,泉立時眼睛一亮。
兩隻象牙白色的石虎,一左一右鎮守著入口;墨黑色厚重木門右側生著一棵梅樹,樹頂開著茂盛白花,與一片雪景相融。門邊兩條楹柱上,以精緻的雕工刻劃出栩栩如生的樹藤,和攀附在葉子邊上的紫色花瓣,烤上青綠以及羅蘭色彩;簡單不鋪張的牌匾上著「紫藤居」三字,入木三分的蒼勁筆法,比之燙金樣式更能突顯豪邁氣勢。
即便門面素雅,此處所散發出來的氣息,卻擁有相當魄力況且抬眼便可見到內部高聳的舍樓,絕非靜口中「不是多麼了得的人家」。
泉不禁想道,這真的不怎麼了得嗎?
僅只拉開足夠供人通過的縫隙,大門很快地闔上,連聲響也壓至最低,好似不希望給人察覺一般。靜泉等人穿過庭院,避開主建物,直向後頭獨排的屋子前進。此地與主樓中央隔著一塊空地作為花園使用,池塘邊的幾叢矮小植株都綴上了一層粉雪。
踏著石板越過中庭,眾人終於進入屋簷下方,除了泉以外,每個人都褪下鞋子繼續往內間前進。
「泉大人請在客房等候。真子妳隨我來,其他人先下去吧。」
靜帶上房門後,屋內便只留下泉一人。好不容易有了獨自的空間,泉這才放鬆下來。環視客房一圈,只有些簡單的傢俱,平時也鮮少有人使用的樣子但地面、牆角、茶几,卻沒有絲毫塵埃看來即使沒有訪客,這裡仍然有專人清掃,以備不時之需。
靜方才提到的「城主大人」,應當就是旖羅城主無誤。據說城主是個女子,以懷柔與高壓兼併的政策治理著旖羅城。泉並未居於旖羅城內,因此對內部事物不甚了解,按他性格原來也就對這些事不感興趣,是對於這位城主的行事風格略有所聞。
既然靜那麼說了,或許城主大人也在此作客。有能有德使一城之主這樣的大人物登門拜訪,這紫藤居的主人也頗有能耐呢!泉心裡想道。
叩叩!
耳邊忽然響起叩門聲,讓泉作了一愣,明明沒有聽見腳步聲的。
「泉大人,我是靜。」
「喔,請進。」泉對聽力頗有自信,竟然出神至恍若未聞,警戒心未免過於薄弱。即使對方是白虎使者,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泉仍不敢完全鬆懈,連日來的奔逃讓他神緊繃難卻
紙門唰一聲開啟,靜手上捧著一只木箱走了進來,一邊說道:「我原先想請家醫替你治傷,不過他抽不開身,我便代他過來幫你看看。」靜在泉身邊坐下,把那木箱擱在腳邊。她動作輕手輕腳的,泉登時明白不是自己聽力退步,而是靜的一舉一動都近乎無聲無息。
「靜小姐懂醫理的嗎?」
「是的。我體質欠佳,時常麻煩醫生之餘,順便向他討教些知識,因此略懂些調理之法。再者,我挺有興趣的。」靜挪動身子靠近泉腿,說道:「我要替你除下鞋襪了。」
靜正欲伸手,泉連忙抬手阻止道:「啊啊、那個,還是別了吧!」
「傷口若不謹慎處理,日後可是禍害無窮呢。」
「這不是,我……對了!男女授受不親!我害妳給人說閒話就不好了!所以……」泉雙手一陣亂揮,臉上燥熱不堪,想收回腿卻因為中了麻藥苦無辦法,只見他手忙腳亂的,模樣有些狼狽。
「呵,那我想咱們沒這顧慮吧?泉小姐?」又是那副戲謔的神情,靜並未打算停手,兀自扶著泉的小腿,拉住鞋跟將鐵履褪下來。
「呃,妳……看穿啦?」泉隨口瞎扯一個藉口,沒想到竟然早就被識破,靜明明剛才為止都喚她少爺、大人的。
她自幼時起便被爺爺當作男孩撫養到大,家衛也要改口稱她少主不喊小姐,因此一向都是男裝武靠的打扮。就連到家中修武的學生們也沒發現她真身,果然還是在靜這樣心細的女子面前露了餡。
「我第一眼便瞧出來了,只是想著也許泉小姐不想暴露身份,便沒有說穿此事。不過為何如此見外?」
「嗯……總覺得有些失禮。」
「有什麼失禮的?給大夫看病,不都是如此?」
靜說的不錯,泉搔搔臉頰,說道:「靜小姐可是大家閨秀來的,還是初次見面呢。」
「若泉小姐認為身份是隔閡,可也不免讓人覺得可惜,我本想多了解泉小姐一些的。」靜說著說著,愁容果真爬上顏面。
「妳誤會了,我只是不想太麻煩妳。」
靜眨眨眼,笑容驅走憂愁,說道:「要我說,這可不麻煩。方才泉小姐可是救了我呢,替恩人治傷,不正是天經地義?」
明明最後漂亮地露了一手的是妳呢!泉還未將此話說出口,靜又低頭繼續手邊動作,泉腳上已沾了血的襪套脫下挽起褲管馬上便是一道血淋淋的創口映入眼簾。不知是麻藥作祟還是靜舉止輕柔,泉並未感覺到些許刺痛。
「傷口可不淺呢,若是留下痕跡就不好了。」靜眉間一緊,瞧她腿上早佈著許許多多暗疤,說道:「難得泉小姐天生麗質、肌膚細膩,女孩子家應當好好照顧身體才是。」
說話之間,婢女真子捧著水盆也進來房裡,盆子邊上掛著條手巾靜接來水盆將手巾沾濕,擰乾後便替泉擦拭著傷口邊發黑的血跡,問道:「適才聽那夥人說塗了藥,泉小姐現在可會感到疼痛?」
泉搖頭說道:「沒有感覺。」
「這藥也夠狠毒,效力如此之快,我卻忘了研究一番。」
「哦,我撿了一支箭起來,多少有些幫助吧?」泉從懷中取出以布包起來的斷箭。
「泉小姐可真機靈,確是幫了大忙。」靜拿起矢頭大略觀察一會,抬手輕撥著氣息,嗅了幾口才說道:「這味道……是垂柳花。」
「垂柳花?」
「垂柳花是種形似柳樹的花,花莖彎曲,開出許多小瓣粉色花朵,大多生在河岸邊。根部較為硬直,葉片帶有細刺,若是扎到人體,會產生麻痺之感。這股氣味和垂柳花有些相似,特性也接近,我猜麻藥便是由此花所煉治。也幸虧這煉製麻毒之人功夫不到家,否則泉小姐現下已經睡沉了。」
「這花容易取得嗎?」
「是。河岸邊沒有限制人民出入,想摘取垂柳花自是十分容易。」
泉不禁洩氣道:「我還以為肯定能縮小範圍的,這樣一來豈不是任何人都有嫌疑。」
靜頭一歪,眼中掛著些許不解,說道:「嫌疑?對方自開始便擺明了是灰袖莊的人呀。」
「咦?」泉倒是吃了一驚,問道:「原來妳早就知道敵人是誰了?」
……泉小姐不是城內人?」
「我一直住在城外山麓,沒怎麼進城裡來。」
「這就是了,難怪泉小姐對許多事情都不甚清楚。」
「許多事情?」
靜淡淡一笑,說道:「泉小姐可知道旖羅城主是何人?」
「這……」突然間問起時事,泉先是愣了一會才說道:「城主大人是叫做千代吧?」
「是。那妳可知城中的第二大戶是誰家?」
……我不曉得。」
靜淡笑著搖頭表示並不要緊,放下矢頭繼續替泉擦去血跡,口中一邊說道:「旖羅城中,第一大戶便是城主所在的這紫藤居;第二大戶就是灰袖莊了。」
泉眼珠一轉,說道:「這麼說靜小姐果然是大有來頭,難怪能這麼稀鬆平常地進入城主府邸。」
語聲剛落,只見靜與真子都露出笑意,而真子兩肩更是抖得誇張,泉不明白自己到底說了什麼,逗她們這麼開心。
真子差點收不住笑,邊顫邊說:「泉大人真是的,靜小姐便是城主大人的女兒。」
泉傻愣著視線望向靜,那個剛才還說自己並不是多麼了得的人家,一派輕描淡寫地介紹自己住家的小姐,原來竟是擁有如此顯赫來頭的人物,而自己卻讓這樣地位的人處理大腳上的傷口。她驚愕地幾乎說不出話來,天曉得自己究竟幹了什麼好事,不知會不會馬上被押入大牢裡。
靜故意輕嘆一聲,說道:「方才才說過呢,我不希望身份成為隔閡,請泉小姐不要在意頭銜好嗎?」
「不,這……可是……」泉當然知道靜大方自有她的道理,但說歸說,泉就算平日為人豪爽也不敢這麼無禮,萬一被城主大人知道豈不是要被怪罪了嗎?
靜瞧泉怎麼也放不開,只好稍加強硬地說道:「泉小姐要是這麼見外,我可要傷心了。難道身為城主的女兒,就不能平常地結交朋友嗎?」
泉聽了馬上直起腰桿,連忙說道:「不是不是,我還怕自己想和靜小姐當朋友會太失禮呢。如果靜小姐不嫌棄,我當然願意交妳這個朋友,只是擔心自己沒規沒矩,會給城主大人還有靜小姐看笑話。」
「若是因為身份地位而不去結交朋友,那才真是讓人笑話。泉小姐放心,妳是我們的客人,更是我今後的朋友,誰要敢笑話妳,我便去罵他們。」
「既是朋友,叫我泉就好了,叫小姐亂彆扭的。」
「那妳也喚我靜吧,這朋友便此定了。」
傷口周邊的髒汙已潔乾淨,靜從藥箱中取出數個小瓷瓶,每個大小與顏色都不一,上頭並沒有標注文字,光是這樣看並不能知道其中裝的是何種藥物,然則靜毫不猶豫便挑出幾樣,想必早已對治傷用藥非常熟練。
灰袖莊是什麼來頭?」
靜另外拿出一只瓷碗,將數罐小瓷瓶中的藥水、藥粉,取了適量倒入碗中調和,一邊向泉說明旖羅城的現況。
第一大戶紫藤居與第二大戶灰袖莊始終處於競爭狀態,各方面皆是如此,好比城主之位的角逐。競爭一詞說得過甚,實際情勢則是紫藤居的聲望一面倒,不過是灰袖莊厚著臉皮,硬要與其一較高下。
灰袖莊莊主名叫大虎,系出塚原一家。直言便是個魯莽的漢子,四肢發達,做事情只看表面,財大氣粗,作風過於強硬,民心自然難以招聚。反觀紫藤居的城主千代,雖身為女子,卻施行自由而不放任之政策,有賞有罰,該輕該重自有分寸,當然容易吸引民間勢力靠攏,況且也占據了旖羅城女性人口較多的優勢,在婦女之間樹立風範博得信任,要贏過灰袖莊可說不費吹灰之力,也因此蟬聯歷任城主寶座。在女性的口耳之間,灰袖莊莊主只是個頭腦簡單的男人,除了有點橫財以外幾乎一文不值。
泉這下便可以理解紫藤居的排場,家臣一字站開的氣勢,以及訓練有素的言行舉止。灰袖莊那些口沒遮攔的地痞流氓和紫藤居相比,優劣差距一眼明瞭,得不得民心自有其道理。
泉問道:「那些人是灰袖莊的打手吧?殺了他們,不要緊嗎?」
「他們都是灰袖莊莊主從前的同夥,他過去是山賊,運氣好搶了一批值錢的寶藏,便收山不再行竊,到這來建了府邸,也因此手下那些嘍囉都成了僕役。」
靜與灰袖莊的粗漢子們交手時,招式出入間足見一股狠勁,泉也都瞧得清楚,縱然靜和這紫藤居的人們舉止行儀柔雅,但會與灰袖莊交惡,也並非沒有原因。
「不過為什麼要抓我?我可沒惹上他們。」
泉昨日剛從家中道場跟著家衛們逃出來,一群土匪闖進家裡,卻不是要搶劫財寶,而是要泉的性命。他們人數眾多,泉等人只好先行撤退,道場也許已被毀壞得不成樣子了。
撤逃的途中,仍不斷遭到襲擊,泉的坐騎被敵人打傷,讓她從馬上落下來,頭部受到衝擊暈了過去,下屬們才趕緊將她帶進客棧休息,誰知道那竟是青樓。
「這就是理由。」靜撩起泉的袖管,露出手臂上的白虎刺青,說道:「泉應該曉得四象爭天的傳說吧。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方使者互相競爭,奪得另外三方神器的使者,便擁有召喚天柱的資格。天柱是和上天溝通的橋樑,使者得許一個願望,上天會達成所求。但是使者欲念各自不同,當中也有胸懷野望企圖一統天下的人在。為了阻止這些可能殘害他人的願望成真,有一群以使者為目標的殺手,一直在背地裡活動,他們便是『暗臣』。灰袖莊是唯一表明自己暗臣身份的集團,他們會盡可能地削弱使者的勢力。」
泉嚇了一跳,說道:「靜不是白虎使者嗎?和他們待在同一座城中豈不是相當凶險?還那樣露臉和他們交手!」
靜按下泉的肩頭,說道:「不要緊。與四象使有關的消息,都是極為機密。我們擁有城主的眼線,得以很快將消息封鎖,一般人要探聽這些並不簡單。至於泉身為護法的消息是如何走漏,我便不清楚了。還好妳來到這裡,否則可要白白送命。」
泉點點頭,眼露惆悵,想起斷後的那些弟兄們不知道都怎麼樣了,低聲道:「若不是我那些叔叔們幫手大概很難脫身,真要多謝他們知道帶我逃到這來。卻不曉得大夥是不是撐下來了,還是都……
靜無語地替泉將腳傷包紮好,接著才說道:「探子再過不久估計就會回來,有任何消息我一定會通知泉。」
泉抬起頭,勉強擠出了笑,說道:「謝謝,妳真是好人。」
靜只是搖搖頭,讓泉暫且在客房中休息,自己則還有其他事要忙,便與真子一同退出客房。
泉待二人都出去之後,才慢慢讓身子倒上地鋪,心裡則繞著剛才所說的許多事情。四象使及護法等等,盡是些剛入耳、仍然生疏的事物,什麼也不明白,卻因為這塊刺青就被捲進了莫大的爭鬥中,若是不能釐清其中來龍去脈,恐怕以後將會遇上殺身之禍而不自知。
泉看著手上刺著的白虎,這塊刺青從她出生開始便有了。難道使者和護法都是打自娘胎時就被決定的嗎?毫無選擇地,被強拉進傳說之中。
聽過靜說的那些,便可以想像未來定是刀光劍影的生活,即便自己是武人,泉依然不喜歡那些打打殺殺的行當,功夫從小都是被逼著練來保命的,一下子身負重任,擔子似乎太沉了些。是不是就要這樣留在紫藤居,做為白虎護法,去保護白虎使者?
姑且不論白虎使者是誰,如果人有任何願望,護法的責任便是拼了命去達成使者的所求,就因為身上有著這塊刺青。那麼萬一使者就像方才說的抱持著唯恐天下不亂的野望,護法也要盲目地支持嗎?
這麼說來,靜的願望又是什麼?會是自己也願意賭上性命,輔助她去完成的希冀?雖然才與靜說過幾句話,可以感覺到她不是個擁有多大欲求的人,但若是她必須遵照城主的吩咐去許下些帶有惡意的欲念,那麼自己也許將來會後悔也不一定。
泉打定主意,反正眼下也無其他去處,暫且在紫藤居中待著,尋個良機便得好好與靜商談,紫藤居藉由白虎使者所祈求的願望究竟是什麼。
 



 
於此一時,灰袖莊莊主大虎在家中大廳來回踱步,臉上難看的面色,完全是他內心寫照。
帶隊追捕泉的清音,跪在堂上回報今日的慘敗。臨時叫來的幫手,只有四、五個人帶著輕傷折返,多是在風塵街與對方家僕交手,才有逃出生天的運氣。追進櫻花林的弟兄,沒有一個倖存。
逃回來的山友,說明自己在櫻花林裡看見的一切。他先在樹林裡被打暈,轉醒後看見不知哪來的女子以罕見招式把兄弟們全殺了,他嚇得險些便要失禁,在被發現之前趕緊跑了回來,否則自己也要死無全屍。
大虎一聽他的轉述,整個城中能使出那種功夫的,只有紫藤居的大小姐。紫藤居如此大動作,也許就證明了自己得到的情報無誤。
肯定是白虎使者現身了,紫藤一家這麼心急。」
大虎手下的領班之中,除了清音之外,還有她的姊姊雨音。兩姊妹的父親是大虎前的好弟兄,他因為偷竊珍寶被官兵追捕,不幸跌落山谷摔死了。姊妹倆過了一陣子在街頭賣藝的生活,大虎後便將她們接回家,代替兄弟撫養二人。
雨音兒少時候結識了某個男孩,兩人直到現在都對彼此頗有好感,只是男孩現在卻成為紫藤居家臣,立場相對,阻礙了他們更進一步發展。而知道此事的大虎便利用這一點,讓雨音去向男孩套話,問出白虎使者究竟是何人。
據男孩的說詞,紫藤居已經找到了白虎使者,此人家住在旖羅城郊外的道館之中。為了得到白虎使者,大虎派了山友到道館去抓人,折騰了一天,沒想到不但空手而歸還減損了一班好兄弟的性命,這口氣他哪裡吞得下去?
大虎左思右想仍然拿不得準,紫藤居除了那大小姐之外,最大的敵人還是當主千代。她除了是紫藤居之首,更是旖羅城城主。那個女人城府深沉,完全猜不透她究竟在盤算些什麼。論腦筋,大虎絕對比不上人家;論實力,似乎差距更是天壤之別,一連好幾回城主選拔都輸了。
現下抓不到白虎使者不要緊,馬上就是城主選舉,只要贏了選事,自己便是城中最大的人物,到時候直接向紫藤居開口要人,還怕得不到手嗎?
雖然連敗數回,但賭上白虎使者,這回大虎可沒有輸的理由。
「清音,每回都打信來的朋友,不是曾提過有個厲害刀王嗎。讓他幫我去請出這境外高手,我開價一萬兩黃金,要那高手替我出賽,如果贏了我再加一萬兩!就這麼傳達,快去!」
 



 
未時剛過,泉用完午飯正在房中休息,一邊回味魚片燉芋頭的香甜時,門外一陣腳步聲答答靠近泉聽出那是真子,便即坐起身,腳上的麻藥漸退,隱約能感受到傷口刺痛,但不曉得靜都用了些什麼藥,些許涼意貼在小腿上竟然頗為舒適,減輕了針刺般的抽疼。
真子輕敲門框,打過招呼後拉開房門,一邊說話一邊挪動腳步,收拾泉使用過的碗筷。
「泉大人,您的那些下屬都找回來了,目前正在治療傷勢,過不久便可以去看望他們了。」
泉立刻振奮精神,忙問:「真的?大夥都還好嗎?」
真子面上作難,說道:「真子不清楚,但似乎不樂觀,他們傷勢都很重,得聽家醫怎麼斷。」
泉臉色又暗了下來,以為得個好消息,卻立刻跌至谷底。這兩天死了好多同伴,逃亡之中根本無暇覺得憂傷,此時才真正驚覺身邊人都慢慢地消失遠去。
「我曉得了,謝謝妳……。」
祖上經營道場至今,許多出色學徒、師兄弟們出外,上了戰場卻沒回來是常有的事。面對生離死別,泉已慣了哀莫,小時開始便慢慢不再為此而哭泣,除了傷感,胸中充斥著更多的是不解。
究竟為了何種目的,必須做到如此地步?為了爭天這樣一個傳說,互相殺戮戰鬥。泉厭惡這樣的事情,更不想再看它發生,即使自身並不想參加這一場混戰,但只要有著這塊刺青,永遠也避不了禍。不久前才發現自己便處在中心,不知為何而逃、為何而戰,就讓這麼多保護自己的人犧牲了。既然如此,為了那些亡故兄弟的份,至少得振作起來好自己這條被那麼多人看重的命,才對得起他們的付出。
拐著腳來到側廳,泉已然看見地面躺了數個傷痕四佈的男人,全是熟面孔,他們衣袖上滿是血汙,此時每個人都沉沉睡著,紫藤居家醫以及靜還有數位侍女正在替傷者上藥。
「啊,泉大人。」
侍女們見泉帶著傷跑來了,紛紛出聲招呼。從治傷中分神的靜跟著回頭,瞧泉跛著腳邁步,不禁眉頭一皺,說道:「泉,腳上有傷怎麼還要亂走呢?來這裡坐著。」
下手裡傷藥,上前扶著泉到一旁坐下。泉視線始終停在家衛身上,向靜問道:「他們傷勢怎樣?撐過去嗎?」
靜沉沉地吁了口氣,搖頭說道:「恐怕不容易。他們失血過多,臟腑亦有內傷,能活到現在已經是萬幸了。能不能撐過去得看今晚,若傷勢沒有惡化,應該可以脫險。」
泉左右掃視著躺倒的夥伴們,仍有沒見著的人,又說:「還有……還有一個人,不知道妳們找沒找到
「泉!」
另一頭傳來男子的呼喚聲,只見亂丸頭臉、手腳都包覆著白花花的繃帶,掛著瘀青的眼角顯得有些呆然。
「亂丸!你還活著!」泉終於看見一個沒有性命之憂的夥伴,露出些微寬慰的笑意,才剛落座又迅速彈了起來,拐著腳跳至亂丸跟前,將他從頭到腳瞧一遍,問道:「傷勢如何?」
亂丸微笑道:「都是皮肉傷,不打緊。妳呢?後來怎樣?」
「不就是這樣嗎?腳上見了紅,但也不怎麼回事。」視線這麼一掃,除去滿身傷不談,覺得眼前的亂丸有些古怪,倒不是真的很稀奇,就是哪不太一樣,末了問道:「亂丸,你這身衣服是?」
泉終於發現與記憶中亂丸的出入,似是身上的色彩。那身泛紫的衣裳,和紫藤居家臣們所穿著的相當類似。
「這個……」亂丸似是早就料到泉會提及此事,思索一會才道:「不如我們坐著談吧,我也有些要告訴妳。」
 

兩人同到另一端側廳去談話,甫一入坐,亂丸便如是道:「有件事我一直瞞著大家,其實我本是紫藤居家臣。」
泉初次聽聞此事不免驚訝出聲,問道:「你是紫藤居家臣?何時開始的?」
「進道館前便已經是了。」
亂丸入道館時約是五年,身分半是學徒半是家僕,除了上門修武以外,亦是負責泉安全的守衛。他道:「讓我去道館是城主大人的意思,為的是不讓泉身份曝光。」
紫藤居得知白虎護法的下落後隨即採取行動,除了保護泉外,另一方面也為阻絕消息外漏。
「不過無論如何防範,百密總有一疏。灰袖莊知道妳的存在,便馬上派人抓妳,我只好帶妳逃回櫻花林,幸好靜小姐當時人就在那裡。」
泉此時方知原來什麼都不明白的人只有自己,雖然了解大苦處,但半個字都不向自己透露,泉不免有些生氣讓她心裡有個底,作足心理準備難道不好嗎?非要等到危急時候才說清一切,萬一自己命不夠大那如何
「你也真不夠意思,這麼重要的事情怎地不早點告訴我?我若有事先防範,大家也不用傷成這樣。倒是那四象爭天什麼的,我可有一堆話要問你!」
瞧泉這樣子抱怨,亂丸只是露出苦笑,正欲說明時,一個侍女卻打斷了他「打擾二位大人,城主有事要見亂丸大人,讓你現在去書房呢。」
亂丸聽聞城主召見不敢稍有怠慢,立刻起身說道:「對不住,泉,我得去見城主大人。妳還是找靜小姐聊聊吧,她知道得比我更甚,也許妳和她說會更有收穫。我先走了!」
 

紫藤居內有一座聽韻閣,是當主千代專屬的書房及寢室。她素日辦公時都在一階的書房批閱公文,二階才是寢室所在。紫藤居不僅是書香世家,同時也相當擅長音律,因此建築內以不少樂器當作擺設裝飾,可觀賞亦可彈奏。千代做了城主以後,甚少有時間去鑽研樂理,如今都是靜較常探究各式曲譜,聽韻閣這些樂器已有許久未曾被動過。
自前門而入,被兩側陳設之絲竹所包夾的短廊前行到底,左方門後是千代的書房,能夠踏上二階的樓梯建在書房深處,平時除了靜與貼身侍女之外,沒有其他人能進入千代寢房。
書房內疊滿冊子的桌面上,擱著一卷尚未批閱的紙摺,置於硯盒上的筆墨水略乾去半分,顯是被靜置了好一會,主人沒有動筆的跡象。千代坐在桌後,望著跪伏在前方的亂丸,問道:「傷勢無礙吧?」
「多是輕傷,不礙事。謝謝城主關心!」
旖羅城主是個年近四十的女性,模樣和靜有些神似,那張漠然的面容卻更威嚴,後盤的髮略參了些白絲,黑墨色私服配上那沉厚氣勢,托出十足莊肅。
「上回吩咐你的事,確實照辦了吧?」
「亂丸已如實轉達。」
千代點點頭,續道:「今晨的事情我聽說了,看樣子灰袖莊那隻山虎似乎深信不疑。」
亂丸應道:「是。不過大人,那樣說不打緊嗎?」
無妨,我自有打算。切記,務須守口如瓶,任何人甚至靜都不能告訴,明白嗎?」
「亂丸明白。」
千代瞄了一眼桌上書折,問道:「城主選會就要開辦了,你可聽說灰袖莊要出什麼名堂嗎?」
「這……亂丸尚未知悉任何消息。」
「那隻老虎除了會咬人,其他的就不懂了,多半又是提出比武吧。……那個叫泉的孩子,拳腳如何?」
亂丸毫不猶豫地道:「雖然年輕,但火侯具水準。」
「喔?比你如何?」
「她還要超出亂丸許多。」
是嗎。」
亂丸聽出千代正在轉動心思,問道:「大人可是想要泉幫忙應戰?」
千代嘴角輕淺笑意若有似無,乍看之下誰也難去注意那細微牽動,笑裡的氣味更人能懂。她只道:「你如今要務,是去探聽灰袖莊的動作,有消息再來向我回報。」
「是,亂丸告退。」
千代望著亂丸離去,顏面沒有絲毫變化,眼裡蘊藏的蛛絲馬跡,就是一流裁縫師傅也撿不出一根線頭。並非不存在,僅是被綿密蛛網所遮掩,即便渺小蟻都不過去。
 



 
為成片櫻花林所包圍的落英亭,環境清幽僻靜,遠離市街的嘈雜人聲。由於外側被深鬱樹林所環繞,若不是特意尋找其實甚難發現,因此少有足跡訪至。
帶傷的亂丸慢吞吞地自紫藤居後方竹巷穿過,來到寬闊的櫻花林,不遠處的落英亭中,已有人等在那裡。
「亂丸大人!」一名作灰衣侍人裝束的纖弱女性自亭中望見行動不甚方便的亂丸,趕忙奔出來迎上前攙穩了亂丸的手臂,續道:「亂丸大人,留意步伐。」
亂丸見對方有些焦急,輕聲安撫道:「雨音小姐,驚動了妳真對不住。我沒事,只是怕傷口繃開才緩下步子,倒讓妳久候了。」
「沒有的事,我也才剛到。來,到亭子裡坐下來說吧!」
女子正是灰袖莊莊主收的義女,雨音。一紫一灰,昭示了這兩人分處不同世家,本該是敵對的關係。他們自幼便已經熟識,雖然都因為寄人籬下而侍奉不同家主,卻難得沒有因此而斷絕來往,反而更加珍惜像這般能夠獨處的時候。兩人經常相約在此處見面,偶爾是為了應付家主吩咐的任務,但多半時候僅是談論相互近況。
「我聽清音說了,今天擺得好大陣仗,就擔心亂丸大人會受到波及,果然被打成這樣。」雨音滿面憂愁,入眼的都是亂丸身上透著黃藥水的白紗布。
「大家都是為人賣命的,這些傷不算什麼。倒是多虧有清音大人,我才能全身而退,請妳替我謝謝她。」
亂丸傷勢雖然不重,但從紫藤居徒步走來櫻花林,仍是出了一身冷汗。雨音取出手巾,在亂丸頭臉上略作擦拭,一邊問道:「莊主作法越來越強勢了,就不曉得下回還待怎。亂丸大人先前提過的白虎使者,已經接過來紫藤居了嗎?」
……嗯,已經到了。」
雨音氣息略沉,說道:「亂丸大人是白虎使者的守衛,當然會被捲入其中,如果我不那麼告訴莊主就好了。」
「不……不是雨音小姐的錯,我們都只是受人之命完成任務罷了。」
雨音瞧見亂丸的臉色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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